第56章 符玄五

  然而，“她”在醒来，如同涨潮后会有退潮那样无可置疑。

  疼痛感渐渐在消失……

  肩胛和腰侧那些新钻出枝叶的根部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慢慢的在平复；额角“残伤”处细微却持续如针刺的悸动频率越来越低……到最后，身周那连绵不断的钝痛，也渐渐的消散。

  “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在抗拒一样的闷哼，从紧贴符玄肩窝的脸颊处传出。

  “青雀”环抱着符玄腰身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舍不得离开。

  符玄立刻察觉到了，将眼前人抱得更紧了些，紫眸低垂，专注地落在怀中人的发顶与侧脸上。

  空雀先前那种被巨大情绪洪流裹挟，对外界只有模糊感知的状态，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醒了过来。

  随即一阵尖锐的羞耻感，混合着清醒后的窘迫，猛地笼罩住了她。

  她是老中人，是在成年后就算只是与父母亲牵手，也会感觉到窘迫的人。

  空雀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缓缓地将额头从符玄的肩窝挪开，动作缓慢得仿佛拖拽着千钧重物。

  好尴尬啊……她从没有在除了亲人的怀中醒来过的经历。

  更何况，刚才发生的一切也还在她的脑子里，只是……不太能感同身受。

  空雀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她维持着低垂着头的姿势，开始一点点地松开环住符玄腰的手。

  符玄没有阻止，只是顺着她的力道，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直至彻底分开。

  她收回了拍抚的手，翻身和空雀并排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只是那双紫眸侧过，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的空雀。

  当最后一点接触也断开时，空雀才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但神色已然不同。

  她迅速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试图抹去狼狈的痕迹，恢复一些体面。

  她努力挺直背脊，那些钻出的枝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遮掩，却在指尖触及前停住。

  最终，只是将那件滑落的披风重新拉拢起来，遮掩住身上异化的痕迹。

  先前的崩溃与依偎是真实的，此刻清醒后疏离却也是真实的。

  “……刚才，” 空雀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经努力尝试回归平稳，

  “失态了。抱歉，符玄……将军。”

  她选择了这个更正式、更有距离感的称谓。

  看着空雀的动作，符玄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但还是被那声“符玄将军”轻轻刺痛。

  符玄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想要看穿她披风下的不堪一样。

  空雀在她的目光下愈发不自在，她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让自己有时间和空间冷静一下。

  “关于白露大人梦魇之事，”

  她迅速切入正题，语速干脆，不带多余情绪，

  “我午后确与她有所接触。此事之后我自会向景元将军详细禀明，厘清关窍。”

  她略微停顿，语气显得更加疏淡，带上了逐客的意味：“此外，我的状态虽有波折，但尚在可控的范围……符玄将军职责繁重，夜已深沉，不必在此耽搁。”

  话已说尽。

  她微微侧身，目光不再与符玄相接，而是落向石室那扇厚重的门，姿态明确。

  符玄自然听懂了这逐客令。

  她也清晰的看出了眼前之人与片刻前那个在她怀中崩溃呜咽的“孩子”之间的割裂。

  她想留下，想问清楚这割裂从何而来。

  然而，就在符玄即将开口的瞬间……空雀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符玄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拒绝”的姿态堵了回去，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符玄突然意识到，现在任何的挽留、关切甚至命令，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现在的“她”，如果自己强行追问，或许会在下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终，符玄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裙，姿态恢复了代将军的端肃，只是那紫眸之中，比来时堆积了太多难以言表的东西。

  “……既如此，”

  符玄的声音平稳响起，听不出喜怒，

  “今夜便到此为止。白露之事，望阁下尽快与将军厘清。”

  她目光又一次落在空雀低垂的侧脸与紧抿的唇上，语气加重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

  “保重己身。 若有需协处之时，”她顿了顿，“勿忘，此地尚有可敲之门。”

  言罢，符玄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石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清晰而稳定，直到厚重的石门再次无声滑开，她纤挺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石门随即闭合，又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石室内，重新归于一片昏沉寂静。

  空雀依旧保持着侧坐的姿势，良久未动。

  直到确认符玄的气息彻底远离，周遭再无窥探，她挺得笔直的背脊才松懈了下来。

  “呼……”

  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逸出唇缝。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拥抱时的温度，但……那并不是她的东西。

  相反，身上那些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摇曳的枝叶，反而更像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需要处理这些“东西”。

  立刻，马上。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间枝叶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空雀径直走向角落。

  她直接伸手攥住肩胛处新生的枝条，猛地向外撕扯。沉闷的撕裂声从体内传出，整段青碧色的异物被连根拔起，带出黏连的丝状组织。

  轻微的“啵啵”声接连响起，混杂着皮肉分离的湿腻轻响。

  残枝碎叶在身前石板地上狼藉散落，犹带湿气。

  空雀身上的创口，迅速的收缩，平复，留下略微凹进去的褐色基底，仿佛正酝酿着下一次的生长。

  披风重新拢起，遮住所有痕迹。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释然，随着那些异物的剥离，暂时填满了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