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街景一

  可以折下来了。

  空雀握着那截从自己肩胛骨下方悄然探出，已长得有小臂长短，甚至还带着体温的银杏树枝，面无表情地想。

  指尖用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树枝与血肉的连接处被硬生生拧断。

  暗金色的粘稠的血液从断裂处渗出，量不多，很快就在她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凝结成棕金色的、扭曲的伤疤。

  没有新的嫩芽立刻冒头，取代那被折断的枝条。

  那伤疤本身，就像一截被强行按回皮肤下，仍在不甘蠕动着的丑陋根茎，只是生长的速度极其缓慢……大概一天之内长不回来。

  这次没有那种来自于直觉的不能改变的感觉。

  意外的……只是有一点疼。

  ……算了。

  她松开手，任由那截迅速灰败的树枝落在地上。

  透过铜镜审视身上其他类似的“树根”。

  没有张牙舞爪的枝条突兀地支棱着，厚重的衣物应该能将这些扁平化的痕迹遮掩。

  这个念头像微弱的火星，在她的心底闪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走到传讯符阵前激活。

  “将军，身上枝条已折，留平坦瘢疤，若以衣物遮掩，可否短暂外出？”

  回复来得很快。

  约莫一炷香后，石室门滑开。

  两名沉默的云骑卫送来几个素色漆木盒，躬身退去。

  盒中是全套衣物：深靛蓝高领劲装，同色长裤，软皮短靴，带兜帽的深灰斗篷，黑色手套，甚至还有绷带，宽檐软帽和修饰肤色的脂粉。

  还真是景元的风格……考虑的周到。

  空雀沉默地换上这套“装备”。

  绷带裹紧关键伤疤，脂粉柔和死寂面色，手套戴上，兜帽拉好，宽檐帽压下。

  铜镜里只剩下一个身形单薄，装扮低调，面目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石门再次滑开。

  一个身影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棕发用一根简单的束带拴着，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起。

  绿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紧张，随即漾开一种“总算能暂时逃离文书苦海”的明亮光彩。

  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布囊。

  是青雀。现在的青雀。

  “呃……将军吩咐，说您想出门走走？”

  她语气轻快了些，目光在空雀那身严实装扮上停留一瞬，便很知趣地移开，

  “让我陪您转转。说是……将军的故友，对罗浮近年变化感兴趣？”

  “故友”，景元给的掩护身份，简单，合理……只可惜先前已经用过一次，现在青雀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

  空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隔着厚重的布料和兜帽的阴影，她静静地“看”着这个站在门口、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轮廓，却洋溢着鲜活气息的少女。

  胸腔里那片荒芜之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刺痛，还是别的什么。

  景元……

  空雀微微的点了点头，刻意扭曲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闷哑低沉：“有劳。”

  “不劳不劳！”青雀连忙摆手，嘴角忍不住翘起，虽然已经做好了被考验的打算……

  但，陪将军的“故友”观光，怎么想都比整理卷宗有趣，还能名正言顺在外头晃悠，简直是天降的假期。

  “那咱们这就走？今天天气可好了，不冷不热的。”

  她的兴致勃勃几乎要满溢出来，与石室内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格格不入。

  ………

  穿过短阶，推开侧门，阳光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不是夜晚朦胧的灯笼光，而是真切的、白晃晃的、带着暖意的天光。

  空雀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脚步微顿。

  喧闹的人声，远处街市的嘈杂，风里送来的食物香气与草木清气……无数细微的感知瞬间冲刷过她长期隔绝人群的感官。

  “这边走。”青雀走在侧前方，步伐轻快。

  她起初还有些拘谨，不时回头看看空雀是否跟上，说话也带着斟酌：“您……是第一次来罗浮？还是很久没回来了？”

  “很久。”空雀言简意赅。

  “哦哦。”青雀点点头，也不深究，很快就被沿途的事物吸引了注意，

  “看那边，那棵老树，据说有八百多年了，秋天开花时香得很……哎呀，小心台阶。”

  她自然而然地担当起向导的角色，介绍着苑内景致，语气越来越放松。

  很快她就发现，这位“将军故友”话极少，几乎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或摇头，但从那兜帽微微转动的方向，能感觉出对方在观察，很仔细地观察。

  走过一道拱门，这才算是出了神策府相对严密的区域，到了外围与公共街区衔接的过渡地带。

  行人多了起来，各司的官员，运送物资的工造司机巧鸟，行色匆匆的商贩……空气里弥漫着更鲜活也更杂乱的生活气息。

  青雀偷偷瞄了一眼身侧。

  空雀走得很稳，厚重的斗篷和帽子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一道无形的屏障，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不适或紧张，只是沉默地走着，看着。

  “……其实，罗浮好玩的地方还挺多的。”

  青雀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试探性的雀跃，

  “尤其是长乐天那边，茶楼、说书场、还有各种有趣的小铺子……”

  她观察着空雀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流露出反感，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您要是想看看罗浮现在普通人怎么过日子，去那儿转转最合适了。”

  空雀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帽檐，在她下半张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久到青雀以为她会拒绝时，她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青雀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