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狱司之祸·其二

  “停停停——”未来的藿藿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打断了那冰冷平板的宣判。

  她几步跳到主座台阶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的符箓，随手就拍在了青雀的嘴上。

  她这才像解决了什么大麻烦似的笑着说：“这下终于清静了。”

  青雀的目光看着未来的藿藿脸，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未来的藿藿忽然转过脸，对僵立在远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藿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语气轻松的说：

  “看，你可千万别听这家伙说的任何话，一个字都别信。”

  藿藿愣住，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青雀。

  未来的藿藿指了指主座上那个雕塑似的青雀，又指了指周围那灰蒙蒙的景致说：

  “这个幻境啊，是由‘我’的碎片记忆，仇恨，还有……嗯，一些根深蒂固的‘印象’拼凑起来的。”

  “越是重要的场景，越是强烈的仇恨，留下的印记就越深，看起来就越真实。反过来呢……”

  她耸耸肩，语气带着点嘲弄：

  “像神策府这种地方，在‘我’的印象里，可能就只剩下一个坐在这儿，冷冰冰的，张口闭口仙舟存续的家伙。”

  “所以你看，这里就只有她，和这栋房子。”

  她顿了顿，看着藿藿茫然又惊惧的眼神，笑容深了些，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意味：

  “换句话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位……你认识她吗？认识？只见过一面？哇哦……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未来的藿藿只是寥寥几句，似乎就看出了过去自己的一切，略有苦恼的摇了摇头，就坐在了那张主座前的桌子上解释着，

  “这个家伙是……嗯，是你们那几十年后的太卜，是个……挺好的人？”

  她用疑惑的语气说着，仿佛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评价，

  “别一副搞不懂的样子。我不是说了吗？她能以这副德性留在我这满是怨气的幻境里，还不是因为……她不够让我恨，却又让我忘不掉？”

  未来的藿藿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

  “挺讽刺的，对吧？不过，听我的，离她远点，尤其别听她说话。”

  主座上的青雀，对这番近乎冒犯的“解说”毫无反应，只是垂下眼，看着被未来的藿藿压在屁股底下的玉兆，显得有些茫然。

  藿藿这时总萛听懂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记忆，仇恨和印象……所以，刚才街道上那些疯狂杀戮的判官，可能只是某种记忆形成的，极端的刻板印象？

  “想什么呢？”

  未来的藿藿似乎总能看穿她，轻笑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她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

  “那些人死有余辜好不好？‘净街律’？哈。”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把屠刀挥向更弱者来宣泄恐惧和暴力的懦夫，烧干净一点都不可惜。幻境里的残响是假的，但他们代表的那种疯狂，可是真的。”

  她忽然转过身，不再看藿藿，面向大殿空旷的深处，声音清晰地回荡开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孤寂的回响。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聊点重要的。”

  她侧过脸，眼角的余光精准地盯在藿藿身上。

  “那个家伙……让你接触那张符箓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藿藿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她想起石室中那张黯淡的青蓝色符箓，想起触碰时涌入的，沉重到窒息的意念，想起火焰中那个决绝转身的背影。

  未来的藿藿不需要她的回答。

  她慢慢走回藿藿面前，蹲下身，这次脸上没有了丝毫笑意。

  那双青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现在的‘自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探寻，有一丝极淡的……或许是仇恨？

  “她是不是告诉你，那里面装着未来，装着责任，装着对付可怕敌人的力量和决心？”

  未来的藿藿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

  “她是不是让你感受它，然后告诉你……‘选择权’在你？”

  藿藿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眼神已经泄露了一切。

  “呵。”

  未来的藿藿冷笑了声，站起身，转过头仿佛是在质问沉默的青雀，又像是只是在对着虚空宣泄，

  “选择权？你把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我手里，然后告诉我，拿不拿的稳‘选择权’在我？！”

  她摇了摇头，绿发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着，小家伙。那个家伙和外面那些杀红眼的疯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沉重，足够让他们说服自己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为了守护，为了秩序，为了净化……然后，他们就被那个理由绑架了，变成了理由的奴隶，变得……不像人了。”

  她转过身弯下腰，再次凑近藿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火焰灼烧过的微哑气息，直接吹进藿藿的耳朵里：

  “仙舟存续，就是她的‘理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囚笼。现在，她又想把这个‘理由’的种子，提前种到你心里。”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未来的藿藿直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回去之后熬个两三天，把耳朵吊在房梁上也好，用锥子刺大腿也好，挺过去，然后那张符箓里的意念就影响不到你了。”

  “等最后打架的时候，她叫你，你再过去碰一下那张符箓，碰完赶紧跑，就这样。”

  说完之后，未来的藿藿好像有些气急，又补充了句

  “你告诉那个家伙，要是都回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弄不死幻胧，那我鄙视她！”

  几息后，她才平复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藿藿的。

  “力量从来不是免费的，小家伙。

  就算是自己未来的力量，在你真的伸手握住它之前，最好想清楚，你愿意为它付出什么，又可能变成什么。”

  未来的藿藿最后看了一眼藿藿，那眼神仿佛穿过时间，看到了许多东西。

  她没再说教，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参观到此结束。该醒了，小丫头。回到你的被窝里去，抱紧你那个聒噪的老伙计。然后……慢慢想。”

  周围的景象开始像浸水的墨画般晕开、淡化。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最后一瞬，藿藿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消散在风中的叹息：

  “但愿……你还有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