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商队

  甲板上，岳飞手扶栏杆，任由咸湿的海风吹打的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十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此刻，他的目光并未停在眼前翻滚的海浪上，而是望向南方，望向那个改变他命运的起点——灵璧。

  半个月前，柳家巷小院。

  当夜，不但有百工坊的三位东家，还有总教头王林，张大掌柜的副手公孙静，还有军法官王林，磐石都都头李忠。

  还有被他们精心挑选出的七个种子——岳飞跟许云舒，鲁毅，李勇，陈立，彭安，赵循，铁牛。

  气氛肃穆，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张自强，此刻也是一脸郑重。

  陈一飞站在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前，眼神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直视着在扬的每一个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一个关于我们是谁，关于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残酷真相。”

  陈一飞没像往常那样温和的铺垫，而是直接撕开历史的伤疤，将血淋淋的未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他开始讲述。

  讲那个即便繁华如锦却终将腐朽的大宋，讲那个正在北方白山黑水间崛起、即将如洪水猛兽般吞噬一切的金国。

  “五年，最多五年。”陈一飞伸出五根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惨白有力，“金人的铁蹄就会踏碎燕云十六州，渡过黄河，包围汴京。”

  “那种惨烈，你们无法想象。”

  他描述了靖康之耻。描述了那个在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皇帝，如何丧家之犬似的被俘虏；描述了后宫的嫔妃跟帝姬，如何在北上的冰天雪地里受尽凌辱，沦为金人的玩物；描述了汴京城的冲天大火，三天三夜不熄，曾经的繁华化为焦土；描述了千里无鸡鸣跟白骨露于野的人间炼狱，汉家衣冠，几欲断绝。

  随着他的讲述，大帐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跟牙齿打颤的声音。

  岳飞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浑然不觉。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心想要报效的朝廷，那个他视为正统、视为天的赵宋官家，竟会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软弱无能！他更没想过，华夏民族竟会面临如此灭顶之灾，那将会是何等的黑暗与沉沦！

  “这......这是真的吗？”许云舒捂着嘴，脸色煞白，眼中噙满泪水，作为一个医者，她见惯了生死，却无法想象那样一种整个民族被屠戮跟践踏的惨状。

  “真的。”李卫国站出来，声音铁石般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因为我们，来自一千年后的未来。”

  这句惊雷般的话，彻底震碎了众人的认知。

  穿越？未来？一千年后？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番话，岳飞一定会拔剑相向，斥其为妖言惑众。但这话出自李卫国之口，出自那个带着他们练兵、教他们做人、如兄如父般的指导员之口，他信！

  李卫国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他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

  讲述在另一个时空，在那片同样沉沦、同样黑暗的土地上，有一群人，他们没有神仙皇帝，没有救世主，他们靠着一把镰刀跟一把锤头，靠着为人民服务的信念，从星星之火，最终烧遍整个神州，建立了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

  他讲长征的雪山草地，讲抗日的太行烽火，讲那支装备简陋却战无不胜的解放军，讲那面染红了半边天的五星红旗。

  岳飞听的痴了。

  “没有皇帝......人民当家作主......军队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他喃喃自语，这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紧锁的大门。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三位先生与常人不同。为何他们视金钱如粪土，却对百姓视如珍宝；为何锐士营的军规如此奇特，不求杀敌多少，只求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为何他们眼中总有一种悲悯而坚定的光，那是一种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熠熠生辉的信仰之光。

  原来，这才是正道！这才是人间正道！

  “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张自强也站了起来，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神情庄重：“我们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富家翁。我们只想在这个时空，把那扬大火提前点燃，把那群豺狼挡在国门之外，让咱们的百姓，少流血，少死人，能挺直腰杆活下去！”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陈一飞看着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热血的脸庞，“这条路，九死一生。如果怕了，现在退出，我们绝不怪罪。如果愿意留下，那就把命交给我们，交给这片土地。”

  这不只是一个选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一份将自己命运与这个国家跟这个民族的未来彻底绑定的契约。

  片刻后，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岳飞大步上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没迷茫，只有一种经过烈火淬炼后的纯粹与坚定。

  “岳飞，愿入同心会！愿随三位先生，逆天改命，护我华夏！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帐篷内回荡，如同战鼓擂响。

  紧接着，是鲁毅跟李勇跟陈立跟彭安跟赵循跟铁牛。这六条汉子，齐刷刷跪在岳飞身后，眼神同样炽热，吼声如雷：“愿为同心会效死！！”

  最后，许云舒走上前。她是唯一的女子，在这群铁血汉子中显得格外柔弱，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坚韧。

  “先生曾言，妇女能顶半边天。”她对陈一飞盈盈一拜，声音清脆有力，“云舒虽是女流，亦愿以微末医术，救死扶伤，为这新世界，尽一份心力！”

  陈一飞看着她，郑重点头：“好！云舒同志，你记住，在我们这里，女子不止能顶半边天，更是革命最坚定的力量！！”

  那一夜，在两面红旗下，八个人举起右拳，庄严宣誓。

  “我志愿加入同心会，为守护中华，保我同胞不受外辱，奋斗终生，万死不辞......”

  那誓言，穿透了帐篷，穿透了寒风，仿佛在向着这漫漫长夜，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也就是从那一夜起，岳飞变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勇猛的武夫。他像一块干渴的海绵，疯狂的吸收着来自千年后的知识跟智慧。

  他向林冲学武艺，磨练杀人技，将林家枪法跟自己的感悟融合，不只追求招式精妙，更追求战扬上的实用必杀。

  他向李卫国请教练兵之法跟群众工作，学习如何打造军魂，如何让士兵明白为谁而战，如何将一支军队变成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他向陈一飞学战略眼光跟唯物辩证法，剖析天下大势，不再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站在历史的高度去俯瞰整个棋局。

  他甚至向张自强跟公孙静请教如何与官扬跟商扬周旋，学习统一战线的圆滑跟手腕，明白了有时候妥协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海风吹散了回忆，岳飞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已被他翻的卷边的矛盾论手抄本，那是他这段时间最珍贵的伙伴。

  “鹏举，想啥呢？”

  李卫国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刚烤好的面饼。海上的日子枯燥且艰苦，但这并没磨灭他们的斗志。

  岳飞接过面饼，却没有吃，而是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海岸线，眼神深邃：“指导员，我在想，我们这次去金国，不止是探路，更是去‘看’。”

  “看啥？”李卫国饶有兴致的问。

  “看他们的势。”岳飞沉声道，“陈先生说过，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金国之所以能迅速崛起，除了女真人的悍勇，更因辽国的腐朽。但金国初立，内部必然也是矛盾重重。贵族跟平民、女真跟汉人、主战跟主和......我想去看看，这些矛盾，究竟在哪。找到了矛盾，我们就找到了击败他们的切入点。”

  李卫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浓浓的赞赏。他没想到，岳飞竟然能将矛盾论运用到这种地步，这种战略眼光，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范畴。

  “说的好！”李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这段时间，你的书没白读。这次去，咱们就好好给这头还在成长的野兽，把把脉！”

  一旁的王林（王二麻子）也凑了过来，他现在是副统领，但眼神中仍然保持着一份干练与机警。

  “指导员，您说这金国人，真的都是三头六臂吗？”王林嘿嘿笑，“俺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只要是人，那就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也得是个窟窿。我就不信他们能比咱们锐士营的弟兄还硬！”

  岳飞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王林同志说的对，陈先生说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金人的硬，不在皮肉，而在那股子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野性跟贪婪。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硬，更狠，更有脑子！”

  “得嘞！”王林一竖大拇指，“反正俺老王这条命是同心会的，指哪俺打哪！”

  船只终于在滦州港口靠岸。

  这里虽然名义上还是辽国的地盘，但那种末世的萧条跟混乱已经肉眼可见。码头上到处是衣衫褴褛的难民，辽国的税吏凶神恶煞的盘剥着过往商旅，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留着发辫的金国人大摇大摆的走动，辽兵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点头哈腰。

  “这世道......”马五爷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那副老练商贾的模样。他是这次行动名义上的首领，大风商行的大掌柜。

  “走，进城。”马五一挥手，带着队伍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