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慰问
作者:花辞树111
铁牛则扭捏半天,在首饰摊前转来转去,最后咬牙花了大半军饷,买了根银簪子。簪子顶端,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雕的不算精致。他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脸上挂着傻笑。想着秀儿戴上这个,一定好看。
整个集市,成了一扬狂欢。不止是锐士营的士兵跟百工坊的工人,连灵璧县城的百姓也涌进来,体验这从未有过的热闹。许多精明的本地倒爷更是嗅到商机,趁着百工行在灵璧县的优惠价,大批采买灵璧货,打算转手卖到周边州县赚差价,忙得脚不沾地。
士兵们和工人们,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这片地的主人,他们的汗水,换来实实在在的富足跟尊严。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兵,给家里买了一小袋白面,抱着面粉走在路上,突然就蹲地上哭起来。周围人没笑话他,因为都懂。去年这时候,他们还在为半个发霉的窝头,跟野狗抢食。
而在这片喧嚣的背后,陈一飞跟李卫国,林冲,李忠,王林,还有特意被喊来的岳飞,却换上了一身朴素便装。
他们没去逛集市。手上提着米面,肉,还有一串串铜钱。
他们面前是张名单,上面记着七十三户人家。这些是新村里最困难的孤寡家庭,以及锐士营里家里的确困难或在训练中受了重伤的将士。百工坊在年货大集前,已经先行把米面粮油跟一些肉送到这些人家中,这次,他们这个慰问团,是要做更深层的帮扶。
“走吧。”陈一飞轻声道。
岳飞提着一袋米,跟在众人身后。回头望一眼远处集市的灯火跟鼎沸人声,再看眼前这条通往村子角落的安静小路,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他感觉,自己正走进一个跟以往所见完全不同的世界。
冬日的寒风吹过田埂,带着萧瑟,但众人内心却一片火热。
走在路上,李卫国看着沉默的岳飞,开口:“鹏举,你知道我们为啥要亲自来做这事吗?”
岳飞想了想,答道:“为了...收拢人心?”
“是,但不全是。”李卫国摇摇头,“我以前待的队伍,有个说法,叫拥军优属。我们把战士当兄弟,就要把他们的家人当亲人。一个兵,在前线冲锋陷阵,最惦记的啥?不就是家里的爹娘妻儿?我们让他们没了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在战扬上,把后背放心交给身边的战友,把性命托付给我们这些指挥官。这不光是收买人心,这是在铸军魂。”
陈一飞补充:“这其实是在重塑人与人的契约。旧的秩序,官兵对百姓就是索取。而我们,要建的是一种共生的关系。军队保护人民,人民拥护军队。这种双向的情感,比任何冰冷的军法跟赏赐都牢固。而且,我们这次来,不光是送钱送粮,更是要从根上解决问题。要是家里没劳动力的,我们尽快安排合适的婚事;要是劳动力没了的,那就找份最适合的活;要是人丁稀少,甚至只有一户的孤寡,那就直接由百工坊安排去处,男女总有适合他们做的事。”
岳飞默默的听着,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到,其中有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强大又温暖的力量。
第一户人家,是在训练中意外重伤致残的什长王大牛的家。低矮的茅草屋,门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一个瘦弱妇人,正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院里编草鞋。昏暗油灯下,她的手指已经冻的通红。
看到陈一飞他们进来,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李卫国身上熟悉的军服轮廓,慌忙站起,拉着两个孩子就要下跪。
“王家嫂子,使不得!”李卫国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她。
“李...李指导员...”妇人红了眼圈,声音哽咽,“您...您怎么来了...”
“快过年了,我们代表百工坊跟锐士营,来看看你和孩子们。”陈一飞温和开口,将手里的肉跟面递过去。
妇人看着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那雪白的面粉,双手都在颤抖,连连摆手:“这...这可使不得!俺们家大牛...他是为了当个好兵,练太狠才伤的,是他的命!坊里每月给的抚恤金,已经够我们娘仨过活了,咋还能再要先生的东西!”
“嫂子,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大牛的。”李卫过沉声道,“他要不是受伤,这年货,也是他自己挣回来的。我们,只是替他送过来。他为我们流了血,我们不能让他家人流泪。”说罢,他又从怀里掏出五贯钱,塞到妇人手里,“这是我们大伙儿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置些衣裳,过个好年。”
这话像把钥匙,捅开了妇人强忍的悲伤。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两个孩子怯生生的看着他们,大一点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名叫捣蛋,他突然挺直了小胸膛,对着李卫国,学锐士营的样子,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李卫国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塞到他手里。“好孩子,你爹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拿着,去给你娘和妹妹买串糖葫芦,再买点纸笔,跟着村里的先生学写字,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男孩紧紧攥着那串铜钱,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我长大了,也要像爹一样,当锐士营的兵,保护大家!”
岳飞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他见过官军。官军过境,如同蝗虫,百姓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他也见过溃兵,更是如狼似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眼前这支军队,他们的指导员,他们的最高先生,却在年节前,亲自提着米面,来慰问一个因训练致残的士兵家属。他们带来的不是索取,而是给予。他们得到的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跟亲近。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他们走遍了七十三户人家。
在一个孤寡老人家里,老人看不清东西,家里冷得像冰窖。他把陈一飞当成了自己参军多年未归的儿子“二郎”,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自己腰腿疼,说隔壁的狗又叫了一夜。陈一飞没打断他,就那么静静听着,还亲手为老人烧旺了炭盆,陪老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临走时,陈一飞悄悄在老人枕头下塞了一袋碎银,李忠也默默放下了十贯铜钱。
在另一户人家,一个同样在严苛训练中意外断了腿的退伍士兵,名叫赵铁柱,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教一群孩子识字。他用的“课本”,是锐士营发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小册子。孩子们正跟着他念:“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看到李卫国,他激动地想站起来行礼,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李卫国连忙上前扶住他,看到他这简陋“学堂”跟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沉吟片刻,对他道:“铁柱,你的学问不能浪费。从明天起,你就是新村第一小学的助教先生,我给你记全额工分,月头发饷!另外,我们百工坊还有许多女工,你要是愿意,我们也可以为你保媒,给你找个好媳妇,一起把日子过起来!”那退伍士兵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成了废人,是家里的累赘,没想到还能当“先生”,还能再娶媳妇。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一遍遍捶打着那条残腿,嘴里喊着:“值了!值了!俺这腿,断的值了!”
他们还去了一户特殊的人家。这家的儿子叫沈老六,入伍前是灵璧有名的泼皮无赖,偷鸡摸狗,人人喊打。锐士营招兵时,他纯粹为了混口饭吃。但在李卫国的思想教育跟林冲的严苛训练下,他渐渐变了样,如今已是锐士营里一名优秀什长,做事认真,训练刻苦,跟从前判若两人。
他的老母亲,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就近摸索着拉住王林的手,浑浊的眼泪流下:“大人...俺谢谢你们...俺那不成器的儿子,从小就被人戳脊梁骨...俺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他进了锐士营,跟换了个人似的!前几天回来探望,还给俺带了肉,说话也客气了,腰杆也挺直了...
邻里都说,六儿出息了,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了...俺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谢谢你们...把他教成了人...”王林则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老人家,您儿子是好样的,我们都为他骄傲。您现在一个人,生活多有不便。百工坊里有专门的养老工坊,您愿意去那儿安度晚年吗?有专人照顾,有吃有穿,还有人陪您说话。”老太太闻言,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岳飞的心,被一次次的撞击。
他过去以为,强兵就是兵甲锐利,勇冠三军。是,但不全是。
真正的强兵,是身后有无数百姓,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来,把自己的血脉托付给你。
真正的强兵,是当你受伤致残,你的妻儿老小,会有人替你照料,让你活的有尊严。
真正的强兵,是当你的军队走在街上,百姓投来的,是亲人般的问候,不是畏惧的躲闪。
这就是李指导员在思想课上,翻来覆去讲的军民鱼水情。
以前,岳飞觉得这只是个说辞,一个口号。
今天,他亲眼见到,亲身感到,这六个字,何等的滚烫,何等的沉重。
他想起大比武时,自己喊出的那句“为活路!为公道!”。
什么是公道?以前他觉得,公道是杀尽天下不平事,是让朝堂之上再无奸佞。
现在他觉得,公道,或许就是让王家嫂子跟她的孩子们,能安稳吃上一顿有肉的年夜饭。是让断腿的赵铁柱,能有尊严的活着,实现自己的价值,甚至组建新的家庭。是让瞎眼的老母亲,能为自己那个脱胎换骨的儿子骄傲,并安享晚年。
公道,就在这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桩桩具体的事里。再大的理想,最终都要落在每个人的笑脸跟泪水里。
傍晚,一整天只慰问了不到二十户人家。众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现在,你明白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战了吗?”李卫国走在岳飞身边,平静的问。
岳飞没有说话,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陈一飞,李卫国,林冲,李忠跟王林,郑重地,深深地再次鞠了一躬。
“飞受教。”
就在岳飞的思想经历着一扬深刻蜕变时,另一辆马车,正悄无声息的驶出灵璧县城。
马车里,公孙静一袭华服,正襟危坐。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锦盒,里面是玲珑剔透的玻璃酒具。身旁的箱子里,是十坛顶级的仙人醉,以及...一个沉甸甸的,装着万贯银票的钱匣。
而他的最终目标,是淮南东路的心脏,徐州。在那里,他将拜访徐州通判周大人,同样奉上厚礼,为百工坊的商业网络向外扩张铺平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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