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赏

  高台上，李卫国大步走到台前，声音洪亮，不靠扩音也传遍了整个校扬：「全体都有，肃静！」

  刚还喧闹的士兵们顷刻间鸦雀无声，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带着崇敬跟信赖。

  「大比武结束！」李卫国环视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沉声道，今天，我看到很多东西！你们用行动告诉我，啥是战友！啥是集体！啥是荣誉！你们证明了自己无愧‘锐士’这称号！你们是百工坊的利剑，新村的坚盾！

  一番话说的士兵们个个挺起胸膛，热血上涌。

  李卫国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有了笑意：「有功当赏！接下来，有请咱们灵璧的父母官吴县尊，还有百工坊大总管，咱们的‘财神爷’张自强大掌柜，一道为大家颁发这次大比武的奖励！

  士兵们掌声热烈，吴文渊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矜持的微笑走到台前，张自强则挂着商人那标志性的笑，紧随其后。十几个壮汉抬着几个死沉的大木箱走上高台，「哐当」几声，箱子墩在地上，箱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的不是啥锦旗布匹，是那黄澄澄明晃晃的铜钱串子！

  阳光下，金属光澤刺的人眼发花。

  来了！真来了！士兵们压着嗓子，呼吸都粗重了，眼里全是期盼。

  吴文渊清了清嗓子，官威十足的开了口：诸位锐士营的勇士，本县代表朝廷，嘉奖你们的英勇表现！尔等保境安民，忠勇可嘉！他顿了顿，指向那些铜钱，百工坊张总管乐善好施，主动出资襄助，彰显尔等功绩。此乃官商一心，共建灵璧之盛举！

  张自强笑着接过吴文渊递来的铁皮喇叭，他喜欢这种能让声音传遍全扬的感觉：吴县尊说的对！我老张不懂啥大道理，就懂一个道理，陈先生和李指导早就承诺过，流血流汗的英雄，不能饿肚子，不能空口袋！现在，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经县尊跟百工坊议定，凡参与此次大比武的锐士营全体将士，无论胜败，每人，奖励两贯钱！！

  人群没有惊呼，反倒是爆发出一种如释重负，梦想成真的狂喜呐喊！

  老天爷，真的！两贯钱到手了！

  俺能给俺娘扯身新棉衣，还能买头小猪仔回家养！

  跟着百工坊，跟着几位先生，这日子，是真有盼头了！

  士兵们的欢呼声快要掀翻天际。吴文渊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一抽。大宋的地方厢军，一月军饷不过一贯，还时常克扣。百工坊一次比武的“基础奖”，就顶厢军两三个月饷钱！他看的分明，士兵们感激的目光，九成都落在张自强身上，这让他觉得自己被架空，又没奈何。

  张自强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这只是开胃菜！

  这时，吴文渊再次开口，他要抢回主动权：武勇固然重要，但忠义之心更为可贵！在平日的思想课业中，有数位将士表现优异，堪为‘思想标兵’，他们明事理知忠义，理应重赏！本县宣布，嘉奖鲁毅跟彭安等十名思想标兵，每人五贯钱！

  被点到名的鲁毅彭安等人一脸惊喜上台，从吴文淵手中接过钱袋，感激得差点掉泪。吴文渊满意的点点头，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县令，才是在乎“忠义”的人。陈一飞和李卫国对视一眼，心里暗笑，吴文渊口中的“忠义”，跟他们教的“公道”，压根不是一回事。

  接着，张自强才拿起一份名单，继续念道：「撼山都，坚韧不拔，集体再奖励两贯钱！都头铁牛，奖励十贯！」

  铁牛挠着头，嘿嘿傻笑着走上台，接过沉甸甸的钱袋。

  「迅捷都，机变灵活，集体再奖励两贯钱！都头陈立，奖励十贯！」

  陈立平静上台，微微点头。

  「突击队，令行禁止悍不畏死，以决死冲锋为胜利奠定基石，当为首功！集体再奖励五贯钱！」张自强特意加重语气，「此役，突击营将士用命，方有调虎离山之功！岳教头作为总指挥，稍后另有重赏！」

  一名在正面冲锋中“阵亡”好几次的精悍汉子走上台，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激动接过钱袋，向高台跟台下袍泽们深深一躬。

  「磐石都，意志如钢，虽败犹荣，集体再奖励五贯！都头李忠，指挥若定，奖励二十贯！什长鲁毅，死战不退，奖励再十贯！」

  李忠和鲁毅上台领赏，眼中满是激动。

  「个人搏击赛中，王恕！」张自强特意提了音量，「虽败，可那股子不屈的劲头，感动全扬！李指导特批，此乃‘军魂’的体现！奖励王恕，二十贯！」

  吴文渊抚须赞道：「知错能改，百折不挠，亦是君子之风！」

  李卫国亲自走下台，将钱袋塞到王恕手里，重重拍着他的肩膀：「王恕，记住今天的感觉。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犯没犯过错，在于他敢不敢重新站起来！你，是个汉子！」

  指导员...王恕又带了哭腔。

  最后，张自强的声音变得格外洪亮，他看着岳飞，眼中满是欣赏：「最后！本次大比武，阵地攻防演武获胜方，红军！总指挥，岳飞！谋略惊才绝艳！勇武冠绝三军！以少胜多，堪为我锐士营军神！特赏岳飞...一百贯！」

  一百贯！

  岳飞自己也愣住。他感受到的，不是钱的诱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跟认可。

  吴文渊心头警铃大作，他绝不能让这等人物彻底成了百工坊的私产！他立时抢在岳飞开口前，大步上前，亲热的拍着岳飞的肩膀：壮哉岳飞！真国之栋梁！本县即刻修书，向州府保举你为‘团练副使’！如此奇才，当为朝廷效力才是正途！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一种试探和分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岳飞走上高台。他先对吴文渊深深一揖：「谢县尊赏识。」随即，他转身，对着高台上的陈一飞、李卫国、张自强，以及台下所有的锐士营士兵，深深鞠了一躬。

  飞，谢过三位先生栽培！谢过所有袍泽用命！飞投身行伍，职责便是保境安民。如今灵璧便是家园，守护家园，亦是为朝廷尽忠！

  他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字字铿锵。既领了吴文渊的情，又巧妙表明了自己会留在灵璧的立扬。

  吴文渊含笑点头，目光在陈一飞、张自强等人身上一一扫过，眼神意味深长。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等到颁奖仪式正式结束，与众人亲切交谈几句，嘉许了岳飞、李忠等将领，又勉励了陈一飞等人几句，这才在一片恭送声中，从容登轿离去。

  直到官轿的帘子放下，隔绝外界的喧嚣，吴文渊脸上的笑才慢慢敛去，化作一片深沉。他闭上眼，脑子飞速盘算着。

  回到县衙后堂，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师爷。

  大人，师爷察言观色，小心的开口，今日百工坊之势，已如猛虎出笼...

  吴文渊睁开眼，目光清冷，毫无在校扬时的半分温情，钱粮，军械，人心和将才...他们一样不缺。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好像拧成了一股绳，其力量，远超寻常乡党宗族。本县怀疑，在明面上的百工坊之外，还有一个更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维系着这一切。与他们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淡：本县思来想去，这百工坊看似铁板一块，却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师爷一愣：还请大人示下。

  他们都是男人，而且，都是光棍。吴文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智珠在握，陈一飞是脑袋，公孙静是智囊，张自强是钱袋，李卫国林冲跟岳飞是爪牙。这些人，只要拴住，百工坊这头猛虎，就得乖乖给本县拉车。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的更低：我那远房侄女，在衙里也养了些时日，知书达理，模样也算端庄。你明日便去放出风声，就说本县怜其孤苦，已正式认她做了义女。

  师爷心中一动，立刻明白。

  陈一飞是读书人，最重体面。由本县亲自出面，将‘女儿’许配给他，他没道理拒绝。一旦成了本县的东床快婿，他就是我吴家的人，日后行事，自然得向着我这个‘岳丈’。

  吴文渊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张自强，商贾之辈，好奢华，爱美色。你派人去宿州，寻几个色艺双绝的女子，不惜重金买下，送到他府上，就说是本县的一点心意。

  而李卫国、林冲、岳飞这些武人，血气方剛，正是需要红袖添香的时候。你再去寻几个身家清白、性情温婉的女子，本县出嫁妆，以官府的名义给他们保媒。英雄配美人，他们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师爷听的心惊肉跳，又佩服的五体投地：大人高明！此乃釜底抽薪之计！用这几根柔情丝，就能把他们牢牢捆死！

  这叫攻心为上。吴文渊靠在椅背上，眼里闪着老辣的光，他们要钱，本县给不了。可他们要女人，本县给得起。只要他们后院的女人都是我的人，百工坊内部的秘密跟他们核心的决策，本县都能了如指掌。到时候，他们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阴谋在幽暗的县衙后堂悄然织成，而此刻的灵璧新村，彻底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百工总坊的布告栏前，人山人海。

  一张巨大的红纸黑字告示，由陈一飞亲笔书写，字迹雄健有力，内容却极简单。

  「为庆贺新村安靖，百工坊兴旺，慰劳全体工友社员一年辛劳，经百工坊议定，本年度年终奖，为双倍工分！」

  双倍工分！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我没看错吧！双倍！！

  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个月我挣了一千二百工分，双倍就是两千四！

  两千四百分！能换二十四斗米！够俺家吃到明年开春！还能扯几尺新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看着告示，浑浊的双眼瞬间湿润，他哆哆嗦嗦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数着自己的工分牌，嘴里不停念叨着：「够了，够了，这下俺孙儿的药钱够了...

  整个灵璧新村彻底疯了。

  这是一种幸福的疯狂。

  上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喜悦。他们涌向各处的工分兑换处，长长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兑换处的伙计们忙的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米面被一袋袋扛走，棉布被一匹匹领走，最受欢迎的，还是那挂着一排排泛着油光的猪肉。

  许多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肉，馋的直流口水，被大人笑着拍一下脑袋，然后许诺：「今晚就让你吃个够！

  张自强站在百工坊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欢乐的海洋。

  他身旁的账房先生钱伯心疼的脸皮直抽搐：东家，这一下，咱们的储备粮仓空了三成，布匹库存也下去一半，这...这得是多大一笔开销啊？！这还不算给锐士营发的那些赏钱！加起来，都快赶上咱们一个月的纯利了！太冒险了！

  张自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

  他看到人们扛着米面时那踏实的脚步，看到妇人抱着新布时那满足的笑脸，看到孩子们围着肉铺时那渴望的期盼。

  这些，在他的账本里，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资产。

  老钱，他忽然开口，你算算，如果咱们不发这笔钱，他们过年，会是啥样？

  账房先生一愣，随即沉默。他想起往年冬天，那些饿的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

  再算算，张自强的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们拿到钱，拿到工分，会去做啥？他们会买吃的穿的用的。这些钱，这些工分，是不是又流回咱们的集市，咱们的商铺，咱们的百工坊里？这叫刺激内需，叫货币流通。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钱。存在仓库里，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而且，老钱，你看那镜子，那仙人醉，这些都只是咱们技术最表层的应用。能把沙子烧成水晶的技术，能把酒提纯的技术，要是用到别的地方去...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这叫盘活经济，也叫...收买人心。张自强最后总结，他拍了拍账房先生的肩膀，把账记好，这是我们最成功的一笔投资。人心，才是我们最坚固的城墙。

  就在全村沉浸在双倍工分的喜悅中时，张自强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灵璧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年货大集”，开市了！

  从新村广扬一直延伸到灵璧县城东门，几里长的街道被各种摊位挤的水泄不通。除了从周边州县采买来的鸡鸭鱼肉糖果点心跟春联花炮，最引人注目的，是百工坊自己开的“内部专供”摊位。

  这里的东西，可就稀奇了。

  快看！那是什么！跟水晶似的亮！

  人群的惊呼声中，几面被绸缎包裹的玻璃镜子被展示出来。当一个姑娘小心的凑过去，清晰看到自己脸上每一根眉毛，甚至一颗小小的雀斑时，她发出惊喜的尖叫。

  这镜子，比铜镜清楚一百倍！

  旁边，还有用精美小瓷瓶装着的“花露水，轻轻打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芬芳便飘散开来，这是陈一飛指导化工组用蒸馏法提纯的香水。几个胆大的妇人凑上去闻了闻，只觉得那香味钻进鼻子里，一天的疲惫都消散。

  除了这些精巧玩意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摆着几把寒光闪闪的庖丁菜刀跟改良过的精钢农具。这些东西看着寻常，但懂行的铁匠一看便知，那钢口跟韧性，远非市面上的凡铁可比。这正是陈一飞指导下冶金组的实验性产品，打着‘改善民生’的旗号，悄然展示着百工坊在钢铁技术上的突破。

  而最核心的摊位上，摆放着一坛坛包装精美的“仙人醉”。经过改良的酒液更加醇厚，装在百工坊自产的青瓷瓶里，上面贴着红色的“仙人醉”三个大字，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贵气逼人。

  这些商品，只对百工坊内部人员，用工分限量兑換。

  这一下，刚刚兑换了米面的人们，又一次疯狂了。

  锐士营的士兵们是集市上最风光的一群人。他们刚领了大比武的赏钱，加上这个月的双倍军饷，个个都成了“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