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所谓教化

  “李……李指导员？”王恕嘴唇哆嗦，想不通他为何会在此。

  王恕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走了出去。走廊上，他看到八个同样面如死灰的队友。

  楼下大堂，没了刚才的喧嚣。乐声停了，笑声没了。姑娘们和客人们都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大堂中央，李卫国、林冲、王林三人端坐一张八仙桌后。李卫国面前，一杯热茶正冒着热气。他没看被押下来的人，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不紧不慢。整个满春院，都笼罩在他无形的威压之下。

  王恕九人，连同角落里四五个士兵，都被叫到桌前，排成一排。

  “扑通！”一个胆小的士兵腿一软，跪了下去。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地。

  只有王恕还站着。他知道今天算是完了，但他是什长，他不能跪，至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跪。

  林冲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王恕，你胆子不小！锐士营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恕身子一颤，却还是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教头、指导员！我等休沐，来此地消遣，自会付钱，并未强买强卖！这是大宋律法允许的，有何罪过？难道当兵的，就不是男人了？营里天天操练，憋得慌，出来放松放松，回去才有力气训练！这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有底气，甚至伸手指向角落里几个同样发愣的士兵：“他们也来了！这满春院里，哪个男人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为何只说我等丢脸？！”

  这番话有些歪理，却也说出了一部分士兵的心声。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甚至偷偷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希冀。

  “有何罪过？”李卫国终于抬起头。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哆嗦。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给我背一遍。”李卫国的声音很平静。

  王恕的嘴唇动了动，涨红了脸：“指导员，那套规矩我背不全，但我知道那是让我们不拿百姓东西，不欺负百姓。可这满春院是正经生意，我们是来花钱的，不是来抢的！我们没欺负人！”

  “没欺负人？”李卫国站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那双在战扬上见过无数死人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我问你，你们的钱从哪里来？是百工坊发的军饷！百工坊的钱又从哪里来？是新村里那些寡妇、孤儿，一天天筛土、烧砖换来的！是那些和你我一样，曾经一无所有的流民，指望着百工坊能让他们活下去，才拼死拼活干活挣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你们拿着他们活命的钱，来养活这个老鸨，来睡这些同样被压榨的女人，你们管这叫‘没欺负人’？！”

  “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加入锐士营的时候，是怎么宣誓的？是谁把你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教你们读书写字，把你们当人看的？！”

  “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们就把根忘了！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句句戳心！王恕脸色由红转白，但依旧强撑着，他觉得指导员说得太严重了，这是上纲上线。

  李卫国看着他不服气的样子，眼神里的怒火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失望和冰冷。他停下脚步，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王恕，你们以为我们办夜校，教你们读书识字，跟你们讲那些道理，都是废话？”他摇了摇头，“我们把你们当兄弟，当子弟兵，我们想让你们活得像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有尊严的人！”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陈先生和张大哥，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光棍，心里替你们着急。前几天还在跟我商量，准备在年关后，正式给你们牵线搭桥。就是灵璧新村里那些勤劳善良、知根知底的好人家的姑娘，还有一些愿意开始新生活的年轻寡妇。”

  “让你们成家立业，分到田地，盖起新房，点上灯火，有个热乎的家！一个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婆姨，生一群胖小子！那才是人过的日子！不是这种用钱买来的虚情假意！”

  这番话一出，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全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震惊、狂喜，随即又是无尽的懊悔。成家！有个自己的家！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这比发一百贯赏钱都让他们激动！

  王恕也彻底懵了，他张着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直以为自己出来寻欢作乐，是追求“好日子”，可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好日子，他亲手给推开了。

  李卫国的声音变得没有一丝温度，像腊月的寒风，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是，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所有今天踏进这个门的人，都自己把这个天大的福分给丢了！”

  “你们觉得这里的女人好，觉得这才是快活，那你们的眼界也就这么高了！新村那些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配不上你们这些‘英雄好汉’！”

  “第一批成家的名单，你们，一个不留，全部划掉！”

  “什么时候，你们的脑子真正清醒了，知道自己是谁，为了谁当兵，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尊重和责任，再来跟我谈成家的事！”

  “扑通！”

  这一次，王恕再也站不住了，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额头死死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羞愧，而是悔恨！

  “指导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其他人也彻底崩溃了，哭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充满了绝望。

  李卫国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痛惜。他没再多说，这里不是教育的扬合。他转过身，对执法队下令：“所有人都带回去！关禁闭！等候处理！”

  “是！”

  一群垂头丧气的士兵，被执法队押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狼狈地离开了满春院。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李卫国才看向那个吓得快要瘫倒在地老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了她片刻。

  那眼神，让老鸨如坠冰窟。

  李卫国一言不发，转身，披上大氅，走出了满春院的大门。对这个时代的糟粕，他此刻无权处理，但他的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一笔账。

  而今天这堂代价惨痛的“实践课”，也必将成为锐士营军魂铸造过程中，最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