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剥削

  寒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锐士营的营房早已熄灯，黑暗中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及某些辗转反侧的铺位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李卫国睁着眼，没有一点睡意。

  他独自坐在自己的营帐里，面前的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的茶早已冰冷。

  他没有碰。

  白天处罚士兵时的果断，到了深夜，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李卫国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王恕那张倔强的脸，还有他眼里的迷茫和悔恨。那些跪在地上痛哭的士兵，也一直在眼前晃。

  李卫国很生气。

  气他们不争气，气他们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气他们把百工坊和新村百姓的血汗钱，挥霍在那种腌臢地方。

  可静下来，李卫国心里又堵得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真的能全怪他们吗？

  李卫国来自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信仰的的是三条纪律八项注意，是官兵平等，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可他们呢？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在这个时代，逛青楼楚馆，对一个男人来说，只要有钱，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文人骚客的风流雅事，是商贾权贵的应酬必需，甚至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体面消遣。

  张自强半开玩笑的话又响在耳边，这大宋王朝，从官到民，但凡手里有两个闲钱的男人，哪个没去过？便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理学先生，背地里也少不了这些勾当。

  连他们的妻子、母亲，都早已麻木。她们担心的，无非是男人把家底花光了，或者从外面染了脏病回来。至于那行为本身是否道德，是否是对女性的侮辱和压迫？没有人想过。

  整个社会，都视之为常态。

  李卫国越了解这个时代，心里就越沉。他要改的不只是一支军队。他要对抗的，是这片土地上盘踞了上千年的礼教，腐朽的制度，和每个人骨子里的愚昧思想。

  他想起了陈一飞。那个年轻人总能从历史的故纸堆里，冷静的剖析出这一切的根源。

  他也想起了自己真正的老师。那个喊出“人民万岁”的伟人。

  李卫国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他用粗糙的手掌用力的搓了搓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在心里无声的呐喊：老师，要是您在，您会怎么做？

  面对这群思想完全被封建礼教泡透了的兵，您又会怎么带他们？

  一行热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滴落在木桌上。他感到一阵茫然。脑子里，学过的知识和理论在不停的翻涌。士兵委员会，支部建在连上，思想工作是生命线，批评和自我批评……他脑子里有最好的法子，可眼前的兵却让他不知从何下手。

  突然，公孙静白天说的一句话在他脑中闪过。

  “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

  这句话点醒了李卫国。

  对啊，不教育就重罚，罚得再多也没用。老师也说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目的是救人，不是把人打死。

  李卫国猛的站了起来，眼里的茫然和痛苦不见了，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他不再是那个为这时代弊病痛心的独行者。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淮海战扬的炮火里的解放军指导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锐士营的起床哨比往常更尖锐，也更短促。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

  王恕他们昨晚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一边穿着号服，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觉得丢脸，也有几个老兵油子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样子，觉得这是指导员设的局。

  与其他营房的嘈杂不同，岳飞所带领的百人突击队营区内却是一片肃静。岳飞早已起身，铁青着脸巡视着自己的队伍。他的兵，没有一个在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在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内务和装备，动作一丝不苟，气氛严肃得近乎凝固。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议论声，眉头皱得更紧。在他看来，军人当以保家卫国、磨砺武艺为天职，沉溺于声色犬马，不仅是自甘堕落，更是对军人二字的玷污。

  李忠带着几个都头在营区里巡视，听到这些议论，脸色铁青。

  卯时三刻，校扬之上。

  四百多名锐士营士兵，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王恕和那十几个昨晚犯事的士兵，被执法队押着，站在将台之下，一个个垂头丧气。

  李卫国、林冲、王林三人板着脸走上将台。

  李卫国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士兵的脸。

  “弟兄们，”李卫国语重心长的说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整个锐士营蒙羞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我们当中，有十几个人，无视军纪，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拿着百工坊发的军饷，拿着新村百姓的血汗钱，去寻欢作乐。”

  “你们说，该不该罚？”

  “该罚！”李忠、李勇等人带头怒吼。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李卫国没有理会，他看向跪在台下的王恕，宣布了处分决定：“王恕，原锐士营第一都第三什什长。知法犯法，带头违纪，影响恶劣。从今日起，撤销其什长职务，降为普通士兵。入营以来所有功绩清零。负责全营茅厕清扫一个月。并向全营作深刻检讨。”

  王恕浑身一颤，最终重重的把头磕在地上：“王恕……领罚。”

  “鲁毅！”

  队列中的鲁毅身体一震，猛的踏前一步，大声的应道：“到！”

  “原第三什士兵鲁毅，在同袍犯错之际，能坚守原则，明辨是非，及时向上级汇报。此为大功。经研究决定，即日起，任命鲁毅为第三什什长。”

  鲁毅愣住了，随即化作一个标准的军礼，嘶哑的吼道：“谢指导员！谢教头！鲁毅绝不辜负信任。”

  这一贬一升，对比鲜明。那些原本觉得王恕他们不算什么大事的士兵，此刻脸色异样。在锐士营，对错分明，赏罚立即兑现。

  接着，李卫国公布了对其他十几名士兵的处罚。惩罚宣布完毕，校扬的气氛略显压抑。

  李卫国却摆了摆手，示意王恕等人站起来，回到队列的最后面去。他看着台下所有士兵，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服气，不理解。你们会想，我们又没抢又没偷，花自己的钱，去大宋律法都允许的地方，凭什么要受这么重的罚？”

  “今天，我就要给你们好好讲讲这个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在讲道理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李卫国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你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当过佃农，给地主乡绅种过地，对不对？”

  台下一片沉默，许多士兵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苦涩。

  “好，那我再问，你们起早贪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够你们一家老小吃饱饭吗？”

  “不够！”一个士兵忍不住红着眼眶喊道，“狗日的赵扒皮，收了七成租子还不够，还要我们交什么火耗、人头税！剩下的那点粮食，连米糠都得掺着吃！”

  “没错！我爹就是被那些放印子钱的劣绅逼死的！到死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话揭开了许多人的伤疤，控诉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卫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你们看，大家伙儿恨的，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劣绅，是那些勾结官府的贪官污吏。他们自己不下地，不流汗，却心安理得的拿走你们的活命粮，让你们的妻儿老小挨饿受冻。这种人跟明抢的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重重一点头，“这种，一个人不干活，却霸占着别人辛劳成果，让别人活不下去的行为，这就叫剥削。就是剥你的皮，榨你的血！”

  剥削两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的传入每个士兵的耳朵。他们似懂非懂，但剥皮榨血这几个字，却让他们感同身受，一个个都攥紧了拳头，眼里冒火。

  “现在，我们再来说说妓院。”李卫国的语气一转。“你们觉得，你们是去花钱，是客人，你们觉得，那些姑娘是自愿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对不对？”

  一些士兵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们，全错了！”李卫国断然喝道，“她们和你们当年在地里刨食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你们当年，是自愿把七成粮食交给赵扒皮吗？不是！不交就得挨打，被赶走，活活饿死！”

  “那些姑娘，也一样！她们背后，有老鸨，有打手，有逼着她们卖身的钱老爷！她们不接客，就要挨饿，就要挨打，甚至会被活活打死！她们也是被剥削的人！”

  “那个老鸨，就是满春院里的赵扒皮！你们花的每一个铜板，大头都进了老鸨的口袋！你们拿着新村兄弟姐妹的血汗钱，去养肥了另一个赵扒皮，去加深了另一群苦命女人的痛苦！你们说，这是不是在作孽？！”

  这番话直接说在了每个士兵的心坎上。他们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沉痛与期许：“我们锐士营，是什么？我们是要为天下所有受苦人，为所有被剥削的人，争出一个活路！可你们呢？你们转过头，就成了帮凶！你们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疤，反倒去给别人身上添新伤！你们对得起谁？！”

  队列前方，作为副教头兼百人突击队队长的岳飞同样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他出身贫寒，对地主劣绅的压迫感同身受，因此对李卫国剥皮榨血的比喻理解得比任何人都深刻。

  起初，他只觉王恕等人行为不端，有辱军风。但当李卫国将妓院的老鸨比作赵扒皮，将那些风尘女子比作无法反抗的佃农时，岳飞心中剧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原来，他们要反抗的，不只是贪官污吏和敌人，而是一种人压迫人的不公。他看向李卫国的眼神中，除了敬佩，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思索与认同。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为什么嫖妓是错的。因为这是在参与剥削，是拿一个人的血汗，去养另一个人的罪恶。我们锐士营，我们百工坊，就是要做到没有这种剥削，一个人人都能挺直腰杆，靠自己双手吃饭，活得有尊严的环境。”

  所有士兵，包括刚刚被提拔的鲁毅和被惩罚的王恕，全都竖起了耳朵，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