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继续实验
作者:花辞树111
但是,完全没有他想的那个大伙儿都眼巴巴等着他的扬面。院子里非但没有半点颓废,反而乱糟糟的,吵吵嚷嚷,就差没打起来了。
“我就说是火候的事!陈先生的方子上写着‘高温熔融’,咱们昨天的火根本不够旺!”一个满脸炭黑的汉子嚷嚷的说。
“不对!”组长陶矩立刻反驳,他指着墙角一堆烧成疙瘩的废料,“你瞅瞅,火再旺,这白石子(石英砂)跟草木灰压根混不到一块去,烧出来就是一锅浑汤!问题在配料!”
“配料怎么了?我们都是按陈先生的方子称的,一钱都没少!”
化学组的工匠们正围着昨天晚上第一次试烧的失败品,吵的脸红脖子粗。那玩意儿与其说是琉璃,不如说是一块灰不溜秋,全是气泡,质地不匀的怪石头。陈先生给的“琉璃新方”就跟一张藏宝图,他们照着图去找,结果就挖出来一堆泥巴,这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工匠们憋了一肚子火。
“都别吵了!!!”赵腾洪亮的声音响起,大伙儿暂时停了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他几步就窜到了院子中间,把昨天晚上从他爹那儿学来的话,用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语气,一五一十的抖了出来:
“第一,‘料不净,不成器’!咱们用的白石子跟草木灰,看着挺干净,其实里面混着水汽,土腥。我爹说,必须先用火空烧一遍,叫‘煅砂’!草木灰也得用水来来回回的过滤,取最细的那层!原料不纯,神仙也烧不出水晶!”
“第二,‘火不稳,不成钢’!炉子光旺没用。火要稳,得像一条听话的龙,均匀的舔着料,不能一会高一会低。咱们光顾着拉风箱,火是旺了,但也‘野’了。”
“第三,‘器不养,不成形’!烧出来的东西是刚生的娃娃,得‘养’!我爹说,要把它放在温吞的草木灰里,让它慢慢的,一点点的,把性子里的火气都散干净!这才是陈先生纸条上那句‘徐冷之’的真意!”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院子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赵腾这番朴素又直接的“真经”给震住了。这些话,没一句是格物堂墙上写的那些“格物至理”,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准准的插进了他们所有失败问题的锁孔里。
组长陶矩,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来是官窑的陶工,他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赵腾的肩膀,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好!好啊!赵腾!你……你这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陈先生给的是骨架,你这带回来的,就是血肉!”
“都愣着干啥!”陶矩猛地转身,眼睛里重新烧起了光,对着所有人喊,“还想不想让全百工坊的人高看咱们化学组一眼?按赵腾说的,把陈先生的方子跟老匠人的经验合在一起,再试一次!”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又被点着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没头的苍蝇。
实验重新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大伙的热情高涨。但通往理想的路,从来就不是平的。
第一个难关就是“煅砂”。按赵老蔫的说法,要把白石子(石英砂)空烧,烧到不再噼里啪啦响。可第一次,他们太想成功,火烧的太旺,石英砂下层居然开始化了,跟坩埚粘在了一起。第二次,他们小心翼翼的用文火,结果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杂质压根没烧干净。
跟着就是“滤灰”。用麻布过滤,粗布的眼儿太大,细布又很快被灰浆堵死。
接二连三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把刚燃起来的火苗浇的只剩下火星子。院子里的气氛又变得压抑。一个工匠在换洗滤布的时候,手一滑,把一整盆灰浆打翻在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都停一停。”陶矩看着大家累的不行的样子,沉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今天就到这儿,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洗个澡,把脑子里的浆糊清一清。明天一早,开小组讨论会。格物堂不养一根筋的莽夫,咱们得动脑子干活。”
他的话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大伙儿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组长说的对,累垮的身体跟焦躁的心态只会搞出更多的失误。
第二天清晨,化学组的小院里,所有人围坐一圈,这是陈一飞亲自定下的“小组讨论”制度,目的就是集思广益,别关起门来瞎搞。
陶矩先开口:“赵腾带回来的经验没错,陈先生的方子更没错。可咱们还是到处碰壁。问题到底出在哪?”
沉默了一会,一个年轻工匠小声说:“组长,滤灰的时候,我总想起我娘做豆腐用的纱布,那玩意儿又细又韧,水过的匀……”
赵腾一拍大腿:“对啊!纱布!我怎么没想到!”
另一个以前当过铁匠的汉子则对“煅砂”提了想法:“咱们烧铁的时候,讲究‘文火锻,武火锤’,温度不能一成不变。烧砂子是不是也该有个章程,不能一根筋的用大火或者小火?”
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僵住的思路瞬间就活了。他们意识到,老匠人的“口诀”是经验的结晶,但不是一成不变的圣旨。他们要做的,不是模仿,而是理解背后的道理,再结合实际情况去变通。
“我明白了!”陶矩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陈先生常说,‘实践出真知’,还说‘智慧在民间’。咱们造的是古人从没造出来的东西,光靠一个方子,几句口诀,那是闭门造车!咱们的‘真知’,就在这百工坊里,就在这灵璧县的万家灯火里!”
他大手一挥,指向院外广阔的天地:“铁匠铺怎么给钢刀退火?大厨房怎么熬糖稀?暖房里的老农又是怎么控温的?这些我们看惯了的东西里,藏着‘控温’,‘提纯’,‘成型’的大道理!我们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只会烧火的伙夫,我们要用格物堂的眼睛,去看懂百工万艺里的学问!”
陶矩这番话,就跟一道晨光,彻底把大伙心头的迷雾给吹散了。他们脑子一下就通了,格物堂从来就不是一个关门自己搞的地方,而是要把千百年来散在民间的智慧,跟陈先生带来的“新学问”结合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化学组的工匠们分头行动,跑遍了百工坊的各个角落。他们像最虚心的学徒,向铁匠请教淬火的奥秘,向厨娘学习熬糖的火候,向老农探讨暖房保温的诀窍。
三天后,当他们再次回到小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不一样的光。
他们用做豆腐的纱布跟细砂做成了高效的过滤装置,成功提纯了草木灰;他们摸索出了“文火烘干,武火煅烧”的规律,得到了最纯净的石英砂。
当纯净的跟雪一样的原料被再次送进炉膛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稳火”的要诀被严格的执行,炉火纯青。出炉,浇筑,一气呵成。
最后,是退火。他们没再简单的用草木灰,而是综合了铁匠淬火跟暖房保温的原理,搭了一个全新的“缓冷坑”-底层铺热灰,中间架空铁模,上层盖着好几层浸湿的草席,通过控制草席的干湿来精确的,缓慢的降低温度。
一个时辰后,当铁模被打开,一块前所未有,晶莹剔透的“水晶”静静的躺在那儿,仿佛一块凝固的空气。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赵腾一把抱住旁边的陶矩,又蹦又跳。所有人都跟疯了似的,互相拥抱,大喊大叫。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顶点,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让人心碎的声音响起。
“咔……”
欢呼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在众人由狂喜转为惊骇,最后变成绝望的目光中,那块看着完美的“水晶”,表面浮现出一道细的跟蛛丝一样的裂纹,并且飞快的蔓延,最后在一连串密集的脆响中,彻底散架,碎成了十几块锋利的残片。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陶矩慢慢的蹲下身,手抖个不停,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那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依旧让他心动。可这完美,却是这么的脆弱。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睛里全是血丝跟困惑,“备料对了,火候也稳了,退火……我们也用了新法子……为什么,还是会碎?”
他们仿佛已经爬上了山顶,看到了风景,却在伸手摸的那一刻,脚下的山崖轰的一声塌了。这种就差临门一脚的绝望感,比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还折磨人。
但这一次,没人再垂头丧气了。
“我们离成功,就差这最后一步了。”陶矩站起身,把那块最亮的碎片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把钥匙。他看着大伙,声音沙哑但异常的坚定:“它碎了,说明咱们对‘徐冷之’的理解还不够深。它的里头跟外头,冷却的速度肯定不一样!这个问题,铁匠跟厨子给不了咱们答案了。这个答案,得靠咱们自己,用格物堂的法子,一点点算出来,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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