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浪子半回头

  赵家的小院里，光景比这夜色还要暗淡几分。

  院角的祖传琉璃窑，炉口吞吐着昏黄的火光。赵腾的父亲，赵老蔫，正佝偻着背，用铁钳小心翼翼的夹出一件刚成型的琉璃盏。就着昏暗的油灯一看，盏壁还算通透，但里面有不少细小的气泡，颜色也有些发灰，远到不了祖辈说的水准。

  “唉！又差了口气！”

  赵老蔫重重的叹了口气，将微烫的琉D璃盏放在一旁的草木灰堆里。他脸上没什么火气，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十四岁的弟弟赵小宝在一旁拉着风箱，怯生生的看着父亲。

  屋里，赵腾的娘端着一碗水走出来，低声劝道：“当家的，已经很好了，城里齐员外家办喜宴，咱们这批杯盏也能卖个好价钱。你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好价钱？不过是糊口的钱！”赵老蔫接过水碗一口喝干，声音里满是凉气，“想我赵家祖上，烧出的琉璃是能上贡的宝贝！到我这代，手艺一年不如一年，只能做些寻常器物混日子。祖宗的脸，都让我丢尽了！”

  正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跟院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爹！娘！小宝！我回来了！”

  赵腾一步迈进了院门。他一改往日的邋遢，特地换了身百工坊发的干净短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又兴奋，又热络。

  赵老蔫一看来人，心头的火气反倒冒起几分。他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呦，这不是我们赵家的大能人吗？在百工坊那种地方待着，还记得你这个家？怎么，陈先生的新学问学完了，回来显摆了？”

  自从赵腾进了格物堂，赵老蔫的心情就很矛盾。儿子总算走了正道，每月能拿回两贯钱，可他又总觉得儿子学了那些歪理，就看不起他这套祖传的老手艺了。

  “爹，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没想到，赵腾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居然没跟往常一样顶嘴。他快步上前，变戏法似的将一瓶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烧刀子和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鸡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铜钱相撞的清脆声响，在这穷院子里格外好听。

  “儿子现在是百工坊格物堂化学组的人了，今非昔比！”赵腾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陈先生说了，咱们匠人凭手艺吃饭，顶天立地，不能让人小瞧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钱袋推到他娘面前，语气变得很温柔：“娘，这是儿子这个月的俸禄，加上上个月改进工具得的赏钱，一共三贯！您拿着，给家里添点米面，也给小宝扯块布做身新衣服。咱家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赵老蔫和他娘都愣住了。尤其是赵老蔫，他狐疑的拿起一串钱，放在手里反复掂量，确认是货真价实的官铸铜钱，脸上的怨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不敢信的错愕。

  饭桌上，烧鸡的香气和烧刀子的酒味，暂时驱散了院中的贫寒。

  赵腾破天荒的没先动筷子，而是恭恭敬敬的给爹妈倒满了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碗，站起身。

  “爹，娘，”他开口，声音居然有点哽咽，眼圈都红了，“儿子以前不懂事，混账透顶。我只顾自己快活，却不知道您二老撑着这个家有多难，让您们为我操碎了心，愁白了头……”

  他说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青石板上，对着赵老蔫和目瞪口呆的母亲，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儿子对不起二老！对不起赵家的列祖列宗！我……我以前真不是个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把他爹娘都吓傻了。“腾儿！你这是干嘛！快起来！”他娘反应过来，连忙去扶，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赵老蔫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惊喜。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圈，那点疑心也烟消云散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赵老蔫的儿子，出息了！真的长大了！

  “好！好哇！”他一仰脖，将碗中烈酒一口干了，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重重一拍桌子，大声赞道，“我儿有长进，日后必成大才！在百工-坊，定要好好听先生的话，把本事学到手，光宗耀祖！”

  赵腾心中暗道：爹啊，我这不就是在听话，在学本事嘛。

  眼看气氛到位，赵腾顺势被母亲扶起。他陪着父亲连喝三杯，把老头子哄得眉开眼笑，这才话锋一转，脸上特别自然的露出个头疼的表情。

  “爹，说起来，进了格物堂，我才知道您以前有多辛苦。”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烧琉璃这活，真不是人干的。里面的门道，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那是自然！”提到祖传手艺，赵老蔫的骄傲又回来了，“你们那些后生，以为读了几天书就能点石成金？做梦！”

  “父亲说得太对了！”赵腾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最近，陈先生让我们试一个新想法，不用铅丹还有硝石，想烧出跟水晶一样透亮的好玩意儿。可我们一帮人快把眉毛烧光了，烧出来的东西浑得跟米汤一样，全是气泡，根本没法看。现在组里个个都愁眉苦脸，组长都快急疯了。”

  “不用铅丹？”赵老蔫来了精神，呷了口酒，嗤笑道，“那是画龙不点睛，异想天开！不过……烧出来浑浊多泡，这毛病倒是常见。说来听听，你们怎么备料的？”

  “就是把找来的白石子跟草木灰混在一起烧啊。”赵腾一脸无辜的表情。

  “蠢货！”赵老蔫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赵腾，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祖师爷传下来的第一句口诀是什么？料不净，不成器！材料不纯，你就是用天火来烧，烧出来的也是一坨屎！”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赵腾的脑门教训道：“石子沙子里有多少水土？得先用大火空烧一遍，把它里面的脏东西都烧干净，烧到它不再噼啪作响，这叫煅砂！草木灰呢？那里面有多少没烧尽的草梗子？得用最细密的麻布，兑上水，反复过滤好几遍，取最上面那层像雪花一样的细灰！懂了没？连备料都不会，还想烧水晶？”

  赵腾的心脏砰砰直跳，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又臊得不行的表情：“原来……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我的天，我们就是把东西一股脑儿混在一起烧了！爹，您真是太厉害了！光这一手，就比我们组长强百倍！”

  赵老蔫被儿子捧得浑身舒坦，又吨吨吨灌了一大口酒，得意道：“那是！你爹我烧了一辈子琉璃，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

  “可是爹，”赵腾立刻追问，脸上带着新的困惑，“后来我们照您说的法子试了，把料弄得干干净净。烧出来的东西是清亮了点，可还是不行，而且性子特别硬，火稍微大点就焦，稍微小点又不化。最气人的是，好不容易做成个样子，一冷却就‘咔嚓’一声，自己碎了！”

  这一下，问到了点子上。赵老蔫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眼神变得有些闪烁，含糊道：“那……那就是火候跟养的功夫不到位。”

  赵腾知道，这已经触及到真正的秘诀了。他立刻换上一副请教的模样，凑过去压低声音道：“爹，我们把风箱拉得都快冒烟了，炉子烧得通红，火旺得不得了，怎么还不到位呢？陈先生的纸条上写着，要用至极之火。”

  “光旺没用，蠢货！得稳！”赵老蔫被酒精和儿子的恭维冲昏了头，终于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得意的晃了晃，“咱们赵家手艺的诀窍，全在这一个稳字上！炉温升上去后，不能时高时低，得稳住那股劲儿，让火像一条听话的龙，均匀的舔着料，而不是一头疯牛乱撞！至于退火，是养器！你把它当成刚出生的娃娃，能直接扔冰天雪地里？得放在温灰里，让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性子里的火气散干净！这才是徐冷的真意！”

  赵腾听得如痴如醉，脑中豁然开朗。

  煅砂、滤灰、稳火、退火……

  爹说的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土办法，只知道怎么做，不知道为什么。可这些经验，正是陈先生的纸条上没写，也是格物堂那帮人最缺的！他明白了，陈先生给的是道理，爹给的才是干活的真本事。

  “爹，您才是真正的大师傅！”赵腾由衷的赞叹道，这一次，他的敬佩里多了几分真诚。

  赵老蔫被儿子这崇拜的小眼神瞅得浑身舒坦，又灌了一大口酒，醉醺醺的摆手道：“行了行了，都是些不值钱的老黄历了……嗝……睡觉！”

  看着醉倒的爹，赵腾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小心的扶着父亲进屋躺下，自己则站在清冷的院中，抬头望着星空，心里那份愧疚和得意混在一块儿，最后都变成了一股对金钱和荣誉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