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师兄

作者:花辞树111
  县里最大的一家药铺济生堂刚刚卸下门板,一个山一样壮实的汉子,自带着一股不凡的气扬,就跟一个须发半白,精神头十足的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林冲跟许叔微。

  “许先生,您看还需要些什么?”林冲的声音又低又沉,很有力道,他对医理一窍不通,但对专业的人是绝对的信任。

  许叔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药柜前,捻起一片当归,凑到鼻尖轻轻的嗅,又拿起一截黄芪,仔细端详着切面上的纹理,确认药材的品质。

  “岳家小夫人的脉象虽稳,但毕竟身怀六甲,又受了惊吓,心情郁结。得配一副安神养胎的方子,固本培元。”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向药铺伙计报出一连串药名:“当归三钱,白芍二钱……”

  伙计手脚麻利的抓药,称量,心里直咋舌。眼前这位老先生一开口就知道是行家。

  “另外,”许叔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中光芒变幻,有些复杂,“我那主药药性霸道,对正气耗损极大。需要用人参,黄芪,茯苓做辅助,吊住岳家老哥的元气,才能扛过这关。”

  林冲静静的听着,微微点头。许叔微心里却翻江倒海的琢磨起来:“用虎狼之药去攻打病灶,又用王道之药来固本培元,攻守兼备。陈先生的细虫说法虽然匪夷所思,但他的法子严谨的很,或有奇效。”

  从药铺出来,街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冲让李忠先把药材送回客栈,自己则陪着许叔微在集市上慢慢走。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货郎担子,林冲的脚步忽然停住了。那担子上挂着几个拨浪鼓,还有一排木头刻的小老虎,涂着黄黑相间的颜料,傻乎乎的,特别可爱。

  林冲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他想起了昨天在岳家那个低矮的柴房里,那个叫岳云的小男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全是跟他年龄不符的惶恐跟不安。

  林冲那颗被风雪磨得跟铁一样硬的心,被这小小的木老虎轻轻的撞了一下。他脑子里一下就想起了远在灵璧的妻儿,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暖笑。他太知道一个家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也更明白眼前这个家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煎熬。他走过去,拿起一只雕的最精神的木老虎,又挑了一个能发出清脆响声的拨浪鼓。

  “店家,这两个,怎么卖?”

  许叔微看着这一幕,眼里多了几分赞许。这位教头,绝不只是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这看起来不经意的一个举动,比送再多的金银财宝,更能温暖人心。

  走在路上,林冲却皱起了眉头。一旁的李忠看着教头手里的木老虎,又看了看他紧锁的眉头,心里那叫一个佩服。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只想着怎么杀敌,怎么完成任务。而教头的心思,却能细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安危和心情着想。这种铁血柔情,才是真正能让人死心塌地跟着干的大丈夫。

  “许先生,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

  “林教头指的是?”

  “岳家那个院子,太小了。”林冲沉声说,“里外屋就隔了几步路,所谓的隔离,有跟没有差不多。现在刘氏跟小岳云住在柴房,那地方四面漏风,怎么能挡住这深秋的寒气?万一……”

  许叔微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林教头担心的太对了。是我疏忽了,只想着隔离细虫,却忘了提防风邪。岳家那个环境,确实不适合再住人了。”

  “不能再住了。”林冲斩钉截铁的说,“我们得在院子外面,给他们重新安个家。”

  一个时辰后,汤阴县的集市上,几个一看就精悍过人的汉子,在林冲的指挥下,正买着各种东西。

  “李忠,你去布行,买最厚的麻布,要十丈!再买十床新棉被!”

  “你去木料行,挑最结实笔直的松木杆子,要二十根!还有结实的麻绳,越多越好!”

  “你去铁匠铺,照我说的样子,打几个带烟囱的铁火盆,要能烧柴火的,今晚就要!”

  当这支小小的采购队满载而归,再次出现在岳飞家门前那片空地上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柴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岳飞站在门口,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跟昨天完全是两个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把所有痛苦和绝望都锻造成钢铁意志的沉凝还有坚韧。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林冲的肩膀,看到门外空地上那又一堆崭新的物资——厚实的帆布,笔直的木杆,成捆的棉被,甚至还有一个造型奇特的铁皮火盆时,他脸上那层刚刚凝结的钢铁面具,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他瞳孔针尖似的缩了一下,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好像被那堆成山的恩情给烫到了一样。

  他脑海中猛的闪过父亲病重之初,自己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十文钱去济生堂抓药,却被药铺朝奉鄙夷的告知“这点钱只够买两贴清热的甘草”时的扬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跟屈辱,让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愿受人施舍一样的怜悯。可今天,师兄这山一样砸下来的恩情,比那朝奉的鄙夷更让他手足无措。

  昨天那车米面布帛已经是天降甘霖,让他没法报答,只能在心里立下拿命来还的誓言。可今天,师兄竟然又……

  一股混杂着惶恐,无措跟少年人强烈自尊的情绪,一下冲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到林冲,看到他身后那些物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目光从一开始的震惊,迅速变成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躲闪。

  这张脸,他在记忆中搜寻了许久,才从三四年前恩师周侗寿宴上一个模糊的印象中,将之与“豹子头师兄”这个名号对应起来。那时,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仰望着这位早已名震京师的师兄,如同仰望一座高山。

  他从未想过,当自己被生活碾压在泥里的时候,是这座高山亲自走到了他的面前。可这座山带来的,不光是希望,更是让他没法承受的重量。

  “师兄……”岳飞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没有迎上去,反而再次后退一步,仓惶的摆着手,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说:“不……不行,师兄!!这……这万万使不得!!昨天的大恩,鹏举已经是粉身碎骨都报不了了,今天……今天怎么敢再受师兄这样的大礼!请……请师兄快快收回!”

  他脸色涨得通红,心中的傲骨,让他无法心安理得的一再接受这种近乎倾囊相助的恩惠。他宁可自己扛,哪怕被压断脊梁,也不愿欠下这还不清的人情债。

  看着岳飞那张因羞愧跟倔强而涨红的脸,林冲心里猛的一刺。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空有一身本领,却被命运掐住脖子,连尊严都差点保不住的豹子头。他太清楚了,对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来说,压垮他的往往不是苦难本身,而是那份还不清的恩情带来的屈辱感。不行,绝对不能让小师弟也掉进这种心魔里!

  他的眉头因此一皱,脸上带了些不快,大步上前,根本不给岳飞躲的机会,伸出双手,重重的按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的让岳飞一分一毫都退不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林冲沉声喝道。

  岳飞被这声低喝震得一愣,茫然的抬起头。

  林冲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入他的眼底:“鹏举,你我师出同门,情同手足。今日我帮你,是应有之义!你这般推三阻四,是把我林冲当成外人了?还是觉得我帮你,是图你日后报答?”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岳飞的脸上,让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可林冲没有停下,他的语气一顿,声音更重了几分。

  林冲的目光直刺入他的眼底:“鹏举,我只问你一句!!你这么计较,莫非是以后要是听说我林冲落魄街头,你也不愿意豁出去相助么?!?!”

  轰!!!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在岳飞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他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自尊,在师兄这番话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他把师兄的情义当成了可以计算的恩情债,却不知道在师兄心里,这本来就是一条心的兄弟本分!自己口口声声说“没齿难忘”,却在用行动把师兄推开,这才是对这份情义最大的侮辱!

  羞愧,感动,醒悟,欣喜……无数种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他心里所有的防线。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眼前的师兄,那张跟刀刻出来似的脸,一下子就模糊了。

  他强忍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那份软弱流露出来。可肩膀却在林冲的大手下,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林冲的脸色才缓和下来,他再次用力拍了拍岳飞的肩膀,力道却变得温和,他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又真挚,把这小院上空多日的阴霾都给驱散了。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多礼!!恩师在天有灵,若看到我们这般生分,怕是要用他的铁胎弓敲我们的脑袋了!”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郑重无比:“鹏举,记住。这不是恩,这是债。是你我兄弟之间,互相欠下的,一辈子要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债。今天我来还,改天你来还,这才是自家的兄弟!!”

  这一句“债”,彻底将岳飞从“受人恩惠”的卑微感中拽了出来,将他放在了与林冲对等的位置上。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水汽已经被他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清澈的坚定。声音虽然低,却无比的清晰。

  “师兄,鹏举……明白了。”

  就在这时,许叔微走了过来,他打断了两人的叙旧,神情严肃:“岳飞,你家人情况如何?”

  岳飞立刻收敛心神,恭敬的回答:“回禀神医,昨夜孩儿一直守在窗外,父亲一直是咳嗽不停。只是……家母昨夜里也咳得厉害了,我那弟妹和侄女倒是没有更严重。”

  许叔微点点头,他指了指院外空地上的那堆东西,语气不容商量。

  “这屋子不能再住了。你跟李忠他们一起,在院外把帐篷搭起来。一个给尊夫人和岳云住,一个给你母亲和你弟妹住,必须隔开三丈以上。屋里所有的被褥,衣物,都要用滚水煮过,在太阳底下暴晒!!”

  “是!”岳飞再无任何迟疑,立刻抱拳领命。

  他刚要转身,林冲却叫住了他。

  “鹏举,等等。”

  岳飞疑惑的回头。

  林冲从怀里掏出早上买的那只木老虎和拨浪鼓,递了过去。

  “给孩子们的。告诉他们,别害怕。”

  岳飞看着师兄手心里那两个小小的,色彩鲜艳的玩具,愣住了。那只傻乎乎的木老虎,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的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木头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却也传来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那堆物资,步子之间,昨天的沉重跟绝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重燃希望的坚定。

  看着岳飞跟锐士营的护卫们开始热火朝天的搭建帐篷,林冲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望向南方,那是大名府和灵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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