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抛砖引玉

  两顶厚实的麻布帐篷在空地上搭了起来，隔着三丈多远。一顶帐篷里，刘氏正陪着岳云玩。小家伙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木老虎，喜欢的不行，脸上的害怕不安散了不少，时不时咯咯的笑出声。另一顶帐篷里，姚氏躺在崭新的棉被上，她的弟媳小翠翠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一勺一勺的喂给自己的女儿。

  岳飞则守在父亲岳和的屋子外，他手里拿着把斧头，正把运来的木头劈成差不多大的柴火。每一斧头下去，都又猛又准，好像把心里的劲儿全使出来了。

  屋里，许叔微在确认过岳家的隔离措施都已妥当后，并没立刻去为岳和诊脉。他长长的吸了口气，表情从来没这么严肃过，对林冲说：“林教头，外面的防备都弄好了，现在该从里面攻了。麻烦你给老夫护法，这药……得现做现用，一点儿都不能耽搁。”

  他从带来的药箱里，拿出一个石臼，一包刚从城里买的大蒜，还有一坛最烈的烧刀子。他剥开蒜皮，将一头头饱满的蒜瓣扔进石臼，然后举起石杵，一下下用力的捣起来。一股又辣又冲的味儿瞬间就散开了，熏的人眼睛都酸了。

  许叔微却跟没闻到一样，嘴里念叨着：“……此物之辛辣，便是那‘细虫’的克星，用烈酒做引，能进到肺里，把盘踞的‘细虫’给全部剿杀……此法闻所未闻，你若不是神人便是疯子！”

  他将捣好的蒜泥用细纱布包着，使劲儿一挤，将一股浑浊的汁液滴进碗里，再兑入少量烈酒。一碗霸道无比的“药”就做好了。他端着药碗，对林冲严肃的说：“我进去喂药，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说完，他推门就进去了。

  门外的岳飞闻到了那股浓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儿，他停下手里的斧头，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很快，屋里传来父亲又猛又痛苦的咳嗽声，那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整个胸膛里撕出来的一样。岳飞的身体猛的一颤，差点就控制不住要冲进去。但他死死记着许神医的嘱咐，牙关紧咬，把心里跟刀割一样的难受和没办法的火气，重新灌到手里的斧头上。

  “喝！！！”

  他暴喝一声，斧头带着风声就劈了下去，准准的把一个粗木墩子劈成了两半。他不停的挥舞，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份快憋不住的痛苦跟绝望给发泄出去。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许叔微才从屋里走了出来，表情复杂的关上门。

  林冲立刻迎了上去：“许先生，情况怎么样？”

  许叔微捋着胡子，眉头紧锁，眼神里却又透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兴奋。“脉象尚可。”他慢慢的说，“虽然还是有点虚，但盘在肺里的那股‘死气’，似乎真的被压住了一丝！”

  他看向那间关着的屋子，好像在看一个怪物。“那大蒜捣成的泥，配上烈酒，果然是虎狼药！我行医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法子！这哪儿是治病啊，这是在病人身体里头直捣黄龙，跟那‘细虫’大军硬碰硬的干啊！”他转过头，看着林冲，满脸都是感慨跟后怕。“林教头，你知不知道，这方子要是换个普通人，一碗下去，估计病没好，人先给这药劲儿冲垮了。也就是岳老哥这种常年干活，底子硬的汉子，才能勉强扛住。”

  “那……能治好吗？”林冲急切的问。

  “不知道。”许叔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但至少，有希望了。那位陈先生的‘细虫’的说法，想都不敢想，可这疗法，却……却真的有用！我从没想过，医术还能这么玩儿！”

  他看着岳飞劈柴的背影，低声说：“这几天，最关键。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吩咐，隔离，通风，所有用具高温蒸煮，在与病人接触之时用双层麻布捂住口鼻，一样都不能少。”

  林冲望向岳飞。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腰杆挺的笔直，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挥动斧头的动作，一点停顿都没有。那不是在劈柴，那是在跟看不见的敌人拼命。

  林冲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他心里在想:“陈先生他们，现在估计也正在相州那个龙潭虎穴里，为我们，为师弟这一家，拼一个未来。”他握紧了拳头，感觉自己跟远方的同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意相通。

  相州城，昼锦楼。

  作为韩家在相州城里最大的产业，正好是饭点，楼里坐满了客人，热闹非凡。

  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位汉子，却看着有点不搭调。王谦一个人占了张大桌，桌上摆满了昼锦楼的招牌菜，中央那个通体雪白，跟羊脂玉似的酒壶特别扎眼。他面前摆着昼锦楼最贵的“银光酒”，却一口没动，只是偶尔拿起那个白玉酒壶，放在鼻子尖上轻轻闻一下，一脸陶醉的表情。

  这一幕，当然被昼锦楼的钱掌柜看在眼里。他心里知道不对劲，招来一个机灵的伙计，小声吩咐了几句。

  伙计陪着笑脸上去：“客官，您点的菜还合胃口吗？怎么这银光酒，一口都没动？”

  王谦眼皮都没抬一下，呵的笑了一声：“你这酒，跟水一样没味儿，也配叫酒？比起我们马五爷在大名府搜罗的好酒，你家提鞋都不配。”

  伙计被噎的脸上一红，却被“马五爷”和“大名府”几个字震的心头一跳，态度不敢怠慢，只能强笑着说：“客官说笑了。不知道您壶里是啥仙酒，竟让小店的银光酒也入不了法眼？”

  “仙酒？”王谦这才抬起头，一脸鄙夷，“这叫‘飞天玉液’，是我家主人闲着没事做的。这酒，你们昼锦楼不配卖！”

  说完，他好像为了证明什么，竟然从怀里掏出更小的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将清澈的酒液倒了差不多一茶匙在桌面光滑的青石板上。在满楼食客好奇的注视下，他拿出火镰，“嚓”的一下打出火星。

  一下子，一撮淡蓝色的火苗“呼”的一下就从石板上窜了起来，无声的燃烧，火苗有一尺多高，可半点黑烟都没有。满楼的吵闹声一下子就没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团跟鬼火似的乱跳的蓝色火苗。空气里，只有酒香，没有一丝烟火的呛味。

  王谦这才满意的把火镰收起来，又对着那火苗呵的笑了一声：“能点着火的，才是有魂的酒！”

  等火慢慢灭了，石板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满楼的客人才跟炸了锅一样惊呼起来。

  钱掌柜在楼下看得嘴巴张得老大，他知道这是冲着韩家来的！就在他心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另一个伙计从外面跑进来，附在他耳朵边上急着说：“掌柜的，城南的‘李家酒肆’跟城西的‘醉八仙’，都有个汉子在大闹，说咱们相州的酒是马尿，嚷嚷着要喝能点着火的真酒！已经砸了两个酒坛子了！”

  连环计！

  钱掌柜后心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冲着整个相州酒市来的阳谋！他再不犹豫，对身边的伙计大声说：“看住楼上那人，别让他跑了！”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在王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一把抓起桌上那壶作为“物证”的白玉酒壶，咬着牙说：“阁下在这儿等一下，我钱某去去就回！”

  王谦连眼皮都没抬，好像那价值千金的酒壶就是个普通东西。钱掌柜见了，心里更是一沉，抱着酒壶，头也不回的冲向了后院的韩府。

  二楼的窗边，王谦将楼下掌柜的惊慌跟满楼食客的震撼全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想起出发前，陈先生平静的交代每一个细节时，自己心里还有点不当回事。可现在，他才感到一阵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气。这个年轻的陈先生，根本不是在卖酒，他是在拿人心当战扬，拿话当刀子使。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比自个儿在刀口上混饭吃还让人后背发凉。能成为这种奇谋的先锋，也是一种荣耀。

  ……

  韩府。

  韩府大管家韩忠，正一丝不苟的对账。听完钱掌柜慌张的报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的问：“马五的人？看清了那‘石上燃火’有没有搞鬼？”

  钱掌柜赌咒发誓绝对没假，并将那白玉酒壶恭敬的呈了上去。

  韩忠这才停下笔，想了想：“先在全城造势，再来我们昼锦楼踢馆，目标明确，手段够狠。这马五就一贱商，哪会酿酒？能让这马五那老狐狸给他当马前卒，背后的人不简单。你先回去，好好招待着，别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打发走钱掌柜，韩忠想了又想，还是起身，拿着那壶酒，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座守的死死的书房前，恭敬的敲了敲门。“相公，有桩趣闻，或许您会感兴趣。”

  书房内，面容儒雅的相州知州，韩氏族长韩肖胄头也不抬的说：“说。”

  韩忠就把今天的事儿挑重点说了一遍，补充道：“最近大名府的马五风头正劲，听说是搭上了一个叫‘百工坊’的势力。这次来相州造势的，许是这‘百工坊’。”

  韩肖胄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朱笔。他接过韩忠递来的白玉酒壶，凑到鼻子尖上，轻轻一闻。只一瞬间，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醇厚，馥郁，却又带着一丝清冽花果香气的味道，直冲脑门。饶是他品遍天下美酒，也不由得精神一振，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好香！！！”

  他放下酒壶，摩挲着温润的瓶身，眼神变得深沉起来。“百工坊……马五……这酒香气馥郁，是各种花果跟酒曲混在一起的功劳，但不是那种能点着火的纯酒。看来，对方今天拿出来的，不是全部。一手玩风雅，一手玩爆裂，有意思……”

  “在我的相州，这么搞事，是觉得我治下的规矩是摆设吗？”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他们既然把钩子递到我嘴边了，我要是不咬，岂不显得我韩家小气？”

  他眼睛里精光一闪，“去，给他们送张帖子。就说，本官对这能‘石上燃火’的仙酒，以及那个‘喝醉了乱说话’的伙计，都很有兴趣。”

  ……

  与此同时，相州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内。

  马五有点担心的走来走去：“陈兄弟，这法子会不会太过了？韩家可不好惹……”

  “马大哥别急，别急！”公孙静“唰”的打开扇子，得意的摇着，“静观此局，挺有古人那味儿。以前蔺相如给秦王献和氏璧，要是直接就上大殿，那就是卖东西；但他先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宝贝有多牛逼，把秦王馋的不行，再上门，那不就成了‘完璧归赵’的千古美谈了么。咱们这么干，也是一个道理！我们不是去‘卖酒’，是让韩家这种自诩风雅的豪门，来‘请’我们的‘仙酿’。这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王谦推门而入，脸上有点兴奋，抱拳道：“陈先生，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客栈的伙计便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帖子，恭敬的递上前来：“几位客官，门外有韩府的管家，送来此帖，说要请几位过府一叙。”

  公孙静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扇子“刷”的一下合拢，跟马五对视一笑，俩人脸上都是一副搞定了的表情。

  他看向陈一飞，却见这位年轻的主事人只是静静的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无意识的画着相州的地图。

  “陈先生，韩家的鱼……上钩了。”公孙静喜道。

  陈一飞没有看公孙静，只是淡淡的说：“钩到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要让这条鱼，心甘情愿的帮我们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