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涟漪与礁石
作者:南小寂
陆予安偶尔会远远地看着工人们忙碌,听着隐约传来的、并不算吵人的施工声,心里对那个未来的空间充满了平静的期待。
陈医生的建议下,陆予安开始尝试写一些简单的“情绪日记”。不是每天必须的任务,只是在感到情绪波动较大,或者有一些特别感受时,用简短的句子记录下来。
起初他写得很艰难,仿佛将内心的褶皱摊开在纸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暴露。但渐渐地,他发现写下“今天独自去书店,有点紧张,但回来时心情轻松”,或者“午后阳光很好,在花房睡着了,做了个模糊但温暖的梦”,这些细微的记录,像是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心湖,留下浅浅的、确切的涟漪,证明那些好的时刻真实存在过。
裴衍之发现了这个本子——它被陆予安随意放在画室的窗台上,并没有刻意隐藏。他当然没有翻阅,只是看到那个素色的本子和上面熟悉的字迹时,心底泛起一片柔软的涟漪。他的予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光亮。
这天下午,陆予安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陆母。自从联姻后,他与原生家庭的联系几乎降到了冰点,陆家得了裴家给出的足够利益,似乎也乐得清静。
电话那头,陆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生疏的关切:“予安啊,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外面有些关于你和裴总不太好的传言?”
陆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平静:“我很好。那些传言,不必理会。”
“怎么能不理会呢?”陆母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责备,“你是陆家的人,你的名声也关系着陆家的脸面。
现在外面说得可难听了,说你精神有问题,说裴总跟你结婚是……唉!你得想想办法,让裴总赶紧把这事压下去啊!不然连累了你弟弟妹妹以后怎么在圈子里走动?”
又是这样。陆予安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凉从心底蔓延开来。没有真正的关心,只有对“脸面”的顾虑和潜在的牵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一个永远不被看见真实需求的、名为“长子”的装饰品。
“妈,”他打断陆母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疲惫的疏离,“我的事情,我自己和裴衍之会处理。陆家的脸面,不该系在我一个人身上。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不等陆母再说什么,他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陆予安在画室中央站了很久。胸口有些发闷,但并不像以前那样会引发剧烈的恐慌或自我否定。他只是觉得有点累,有点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家从来不是他的归宿,也无需再为之背负莫名的压力。
裴衍之晚上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陆予安情绪有些低落,但并非抑郁发作的那种沉郁。
“怎么了?”他放下公文包,走过去环住陆予安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陆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午,我妈打电话来了。”
裴衍之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说什么了?”
“问传言的事,怕连累陆家脸面。”陆予安简单复述,语气没什么波澜。
裴衍之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转过身面对自己,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的事自己处理,陆家的脸面不该系在我身上。”陆予安抬眼看他,“我……这样说,可以吗?”
裴衍之眼中瞬间闪过心疼、愤怒,最后化为深沉的温柔和赞许。他低头,吻了吻陆予安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落在唇上。
“说得很好。”他在他唇边低语,“我的予安,越来越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了。陆家那边,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当初的协议早已两清,他们没资格再对你指手画脚。如果再有下次,电话可以直接挂断,或者交给我来处理。”
这个吻逐渐加深,带着安抚和肯定的力量。陆予安闭上眼睛,回应着,从裴衍之身上汲取着温暖和坚定。是的,他在这里有家了,一个真正的、会保护他、珍视他的家。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裴衍之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还难过吗?”
陆予安摇摇头,诚实地说:“有一点,但不严重。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没有那么意外,也没有那么受伤了。”
这是一种悲哀的成长,但也是成长。裴衍之明白这种感觉。“那就好。”他牵起陆予安的手,“走,带你看样东西。”
他带陆予安去了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的计划书。
“这是……?”陆予安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和条款。
“一个公益基金会的前期筹划。”裴衍之示意他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俯身靠近屏幕,“主要关注方向是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尤其是针对家庭关系创伤、校园欺凌等问题的早期干预和援助。我想用你的名义来发起。”
陆予安彻底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予安,那些伤害过你的东西——冷漠的家庭、外界的偏见、疾病的污名化——我们无法让它们从未发生。但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为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痛苦的人,点一盏灯,搭一座桥。
这不是为了回应什么流言,而是为了让你所承受过的,变得更有力量,也让你的善良和坚韧,有一个更广阔的安放之处。”
陆予安的视线模糊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裴衍之总是这样,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得到足够多的时候,又给了他更多。不是物质,而是更深的理解、更用心的守护,以及……帮他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价值和声音。
“我……我可以吗?”他声音微颤。
“当然可以。”裴衍之斩钉截铁,“你可以决定基金会的名字、logo、主要援助方向。你可以选择亲自参与,也可以只做背后的支持者。一切以你的意愿和舒适度为先。这只是一个想法,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换一个。”
陆予安用力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真实的笑容。“我喜欢……很喜欢。”他哽咽着说,“就叫……‘微光’,可以吗?”
再微弱的光,也能照亮一寸黑暗,指引一个方向。
裴衍之心头一震,被这个名字里蕴含的、属于陆予安的坚韧和希望深深触动。他俯身,紧紧抱住他:“好,就叫‘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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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陆予安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他查阅了很多关于心理健康公益的资料,虽然很多专业内容他看不懂,但裴衍之让严哲找了专门的顾问来帮他梳理。
他开始学习用另一种视角看待自己的经历——那些痛苦不再是纯粹的、无意义的折磨,而是可能转化为助人力量的特殊经验。
他为“微光基金会”画了几幅草图,都是关于“光”的意象:穿透厚重云层的缝隙光,黑夜海上的灯塔,孩子手中捧着的、小小的烛火……笔触或许不够老练,但情感真挚。
裴衍之将他的画扫描下来,发给设计师做参考。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但筹备工作已经在他强大资源的支持下悄然启动。
然而,外部的风浪并未停歇。
周慕辰的攻势变得更加隐蔽和阴险。除了持续的舆论施压和小范围商业狙击,他开始利用裴氏集团内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做文章。
一份关于多年前某次并购案中,前裴氏某高管(已离职)涉嫌行贿的模糊线索,被匿名举报到了相关监管部门。
虽然事情早已处理干净,证据链也不完整,但足以引发一轮调查和问询,牵扯裴衍之不少精力。
更令人不安的是,裴父裴振业的助理,私下联系了严哲,暗示“董事长对近期集团的诸多风波十分不满,认为这与裴总过于关注私人事务、未能妥善处理与周家关系有关”,并委婉提出,裴振业希望就“某些问题”与裴衍之“好好谈一谈”。
这是来自家族内部的压力,比外部的商业攻击更加棘手。
裴衍之面对这些,面上依旧沉稳冷静,指挥若定。该配合调查就配合,该反击就精准反击,对于父亲那边的压力,他暂时采取了冷处理。
但他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回到玺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即便在家,书房亮灯到深夜也是常事。
陆予安能感觉到裴衍之肩上的重担。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保护,而是尝试着做一些微小的事:
在裴衍之深夜回家时,提前温好一碗安神的汤水;在他眉头紧锁时,轻轻握住他的手,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甚至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在裴衍之讲电话处理棘手事务时,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紧绷的太阳穴。
裴衍之会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闭眼片刻。那短暂的依偎和无声的支持,仿佛是他最好的能量补充。
这天夜里,裴衍之难得早些结束工作,回到卧室时,陆予安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怎么还没睡?”裴衍之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看了眼封面,是关于艺术疗愈的。
“在等你。”陆予安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事情……很麻烦吗?”
裴衍之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隐瞒:“有点棘手。周慕辰这次学聪明了,不正面硬碰,专挑一些陈年旧账和模糊地带下手,还试图把我父亲拉出来施压。”
“你父亲他……”
“他更看重利益和家族的稳定,对周家,他一直抱有合作大于对抗的想法。”裴衍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冷意,“更何况,在他眼里,我的婚姻选择本身,可能就是一种‘不稳定因素’。”
陆予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裴衍之察觉到他的情绪,立刻放缓语气,握住他的手:“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和他之间,关于裴氏未来走向的根本分歧。迟早要面对。”
他顿了顿,看着陆予安,眼神深邃:“予安,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暂时离开裴氏,或者面临更激烈的家族内斗,你会害怕吗?”
陆予安几乎没有犹豫,他回握住裴衍之的手,用力摇了摇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玺园也好,别的什么地方也好,只要和你在一起。”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更坚定,“而且,我现在……好像比以前,能多帮你一点点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裴衍之的心被这句话烫得发疼,又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将陆予安紧紧拥入怀中,嗅着他发间清爽的气息,仿佛这便是他所有力量的源泉。
“你早就帮到我了。”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喑哑,“你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窗外,月色朦胧。狂风巨浪或许正在逼近,但他们相拥的方寸之间,温暖而坚定。
涟漪终将扩散,而礁石,始终屹立。
(第二百零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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