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暖融晨光

  陆予安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足而慵懒的倦意中醒来。意识缓缓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背紧贴着的、温热坚实的胸膛，和腰间那条沉稳环抱的手臂。

  裴衍之的呼吸均匀绵长，拂过他后颈的皮肤，带来细微的酥痒。

  昨夜那些激烈的情绪起伏和坦诚相告，仿佛还残留着余温，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尴尬或退缩。反而像是凿开了某种坚冰，让更真实的暖流得以在两人之间自然流淌。

  陆予安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紧密相贴的温暖和安全感。身体放松，思绪清明。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裴衍之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生命力。

  过了片刻，腰间的手臂微微动了动。裴衍之似乎也醒了，他将陆予安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醒了？”

  “……嗯。”陆予安应道，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睡得好吗？”裴衍之又问，手很自然地在他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触碰都更加亲昵，带着晨间特有的温存意味。陆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耳根发热，却没有躲闪。

  “……嗯。”他又应了一声，顿了顿，轻声补充，“……很好。”

  这是实话。一夜无梦，安眠至天亮。背后传来的温度和拥抱，像一层暖融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潜藏的恐惧和寒冷。

  裴衍之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陆予安后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而亲密的晨光。

  又躺了大约十分钟，裴衍之才松开手臂，坐起身。他回头看着还躺在被窝里的陆予安，晨光落在他白皙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那副有些慵懒迷糊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片柔软。

  他俯身，在陆予安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起床吧，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陆予安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两人一前一后去洗漱，动作默契自然，仿佛已经共同生活了许久。

  早餐时，气氛轻松。裴衍之提起下午有个不能推掉的商务酒会需要参加，可能会晚些回来。陆予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家没问题。

  “如果觉得闷，可以叫司机送你去林深那里转转，或者去书店。”裴衍之切着盘子里的煎蛋，补充道，“我让严哲安排了人，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陆予安“嗯”了一声，小口喝着牛奶。他其实并不想出门，但裴衍之总是这样，为他考虑好各种可能，并给予他选择的自由。

  “对了，”裴衍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刀叉，看向他，“下周末，是我父亲生日。他……希望我们回去一趟，吃顿便饭。”

  陆予安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恐惧。裴父……那个在电话里威严冷硬、对他显然不满的老人。

  家宴……意味着裴家其他可能的长辈、亲戚，还有那些审视的、探究的目光……

  窒息感瞬间扼住喉咙。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扬景——宽敞冰冷的餐厅，水晶吊灯刺眼的光芒，围坐的陌生人，窃窃私语，还有裴父那双锐利审视的眼睛……

  “不……”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去……”

  裴衍之静静地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涌起的惊惶，没有意外，也没有责备。他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了陆予安冰凉颤抖的手。

  “听我说完。”裴衍之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已经跟父亲明确说过你的情况。这次的便饭，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次试探，或者……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予安的反应，继续说：“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的原话是，要看你的状态和意愿。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就不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你做你无法承受的事情。这是我给你的保证。”

  陆予安急促地喘息着，手指在裴衍之掌心下微微发抖。裴衍之的话像是一根浮木，让他不至于立刻被恐惧的浪潮吞没。

  “但是，”裴衍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我也在考虑另一种可能性。不是这次，也许是未来的某一次，当你觉得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尝试着，以某种更可控的方式，去见一见他。

  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是为了让你知道，那些你害怕的人和事，并非不可面对。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而且必须是在你觉得绝对安全、且有充分准备的前提下。”

  他的话语清晰理性，没有逼迫，也没有一味地纵容逃避，而是给出了一个长远而务实的方向。这让陆予安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我……”陆予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做不到……现在……我……”

  “我知道。”裴衍之握紧了他的手，“所以这次，我们不去了。我会处理，你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压力或愧疚，明白吗？”

  陆予安看着他沉静笃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和窒息感，在那份毫无动摇的维护下，一点点退潮。他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裴衍之松开手，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像昨夜那样，给予一个无声却坚实的拥抱。“别怕。有我在。”

  早餐后，裴衍之去书房处理一些工作。陆予安坐在阳光房里，心情久久无法平复。裴父生日宴的阴影，像一片乌云，短暂地遮蔽了晨间的暖光。他发现自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各种糟糕的扬景，陷入熟悉的焦虑循环。

  他努力深呼吸，试图使用陈医生教的方法。他想起裴衍之的话——“有我在”。这三个字，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他起身，走到画室，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有特定曲目，只是随意地弹奏着简单的音阶和和弦。

  琴声起初有些凌乱，但渐渐地，在重复而机械的练习中，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心跳慢慢平复。

  他弹起了那首练习了许久的舒伯特《即兴曲》。当弹到中间那段他曾觉得难以表达“挣扎着透出光”的变奏时，他想起了裴衍之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感受力量传递的瞬间。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份被引导的感觉。

  琴声不再仅仅是音符的堆砌，开始有了情感的流动。虽然依旧稚嫩，但那丝试图冲破忧郁迷雾的微光，却真实地呈现了出来。

  一曲终了，他放下手，看着黑白琴键，心中那片因为裴父带来的阴霾，似乎被琴声驱散了一些。他知道，恐惧还在，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被恐惧吞噬。

  他有了可以求助的人，有了可以专注的事，有了……一点点尝试面对的勇气。

  傍晚，裴衍之出门去参加酒会。陆予安独自吃了晚饭，看了会儿书，然后早早地洗漱，躺在了床上。没有裴衍之在身边，床似乎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

  他缩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头。

  他拿起手机，想给裴衍之发信息，又觉得这样太依赖，太打扰。就在他犹豫时，手机屏幕亮了，是裴衍之发来的信息：「酒会还在进行中，有点无聊。你在做什么？」

  简单的问候，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冷清和心头的忐忑。陆予安立刻回复：「准备睡觉了。」

  裴衍之回复很快：「嗯，早点休息。我尽量早点回来。如果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陆予安回了一个字，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他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虽然没有温暖的怀抱，但知道有个人在惦记着他，会回来，这种感觉，同样令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楼下隐约传来车声和开门声。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卧室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线泄入一丝。陆予安闭着眼，没有动，却能感觉到裴衍之放轻脚步走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夜风的微凉气息，还有淡淡的酒气，但并不难闻。

  他走到床边，似乎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陆予安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裴衍之在他身边躺下，带着凉意的身体靠近，手臂习惯性地环了过来，将他往怀里带。

  陆予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在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中放松下来。他装作刚刚被惊醒的样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回来了？”

  “嗯，吵醒你了？”裴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手臂收紧了些，“睡吧。”

  陆予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蹭到他的睡衣，闻到更清晰的、属于裴衍之的味道，混合着极淡的酒气。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睡眠。

  夜色中，相拥的两人，呼吸逐渐同步。

  暖融的晨光，驱散了一时的阴霾。

  而长夜的相守，则让那份日益深厚的依赖与信任，在无声中，悄然生根，茁壮生长。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