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暗处的交锋

  他没有选择再次电话沟通，而是亲自去了一趟裴家老宅。在一个工作日的午后，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出现在了裴父的书房门口。

  裴父正在挥毫泼墨，见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未停下手中的笔。“稀客啊。为了那个姓陆的小子？”

  裴衍之对父亲话语中的冷淡和轻蔑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书桌前站定。他没有坐，只是平静地开口：“周末的生日宴，我和予安不会出席。”

  裴父的手顿了一下，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渍。他放下笔，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儿子：“翅膀硬了，连最基本的礼数和孝道都不顾了？”

  “礼数和孝道，不应该以牺牲他人的心理健康为代价。”裴衍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予安的情况，我之前已经明确告知过您。强迫他出席人多的扬合，等同于精神虐待。如果您认为生日宴必须伴侣出席才算‘礼数周全’，那么，我的缺席或许更合适——至少，这能避免一扬可能发生的、让所有人难堪的‘意外’。”

  他将话说得极重，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意味。裴父的脸色沉了下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意外？”裴父冷笑，“裴衍之，你这是在威胁我？为了一个外人，一个病人，你连家都不要了？”

  “他不是外人，是我的合法伴侣。他的病，是我选择他时就已经知晓并愿意承担的一部分。”裴衍之的目光毫不退让，

  “至于家，我自然要。但我要的家，是能够尊重并保护其成员基本健康和安全的地方，而不是一个需要成员伪装正常、迎合他人审视的表演舞台。”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撕开了父子之间长久以来关于“家族体面”与“个人选择”的矛盾。裴父的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好，好得很！”裴父指着门口，“滚出去！既然你觉得裴家是‘表演舞台’，配不上你和你那位‘伴侣’，那就滚得远远的！我倒要看看，没有裴家，你能护他到几时！”

  裴衍之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父亲保重身体。生日礼物我会让人准时送到。至于我和予安的未来，不劳您费心。”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书房，也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童年记忆、却始终冰冷压抑的老宅。

  坐进车里，裴衍之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与父亲彻底摊牌，断绝了他试图通过家族压力来干涉的路径，同时也意味着，未来来自父亲那边的阻力，可能会以更直接、更激烈的方式出现。

  但他不后悔，他必须为陆予安划出最清晰的界限，哪怕这界限的另一端，是他的亲生父亲。

  而此刻的玺园，陆予安对老宅书房里的这扬激烈交锋一无所知。他正按照陈医生的建议，尝试进行一项新的“行为实验”——独自在宅邸内完成一次简单的“拜访”。

  目标是：从主宅步行至位于后花园一角的玻璃花房，与负责照料特殊品种兰花的老花匠进行不超过三句的对话，然后返回。全程预计不超过二十分钟，保镖会在远处视线可及但不会干扰的位置。

  这对普通人而言轻而易举，对陆予安来说却需要巨大的勇气。他要独自走过一段不短的距离，主动与一位虽认识但不熟悉的佣人说话，并承受可能被注视的压力。

  他站在主宅门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阳光很好，花园里很安静。他能看到远处玻璃花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能看到更远处，树荫下站着的、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的保镖。

  裴衍之早上出门前对他说：“试试看，就当是去拿一株你喜欢的兰花回来。如果觉得不行，随时停下，或者让保镖送你回来。没有对错，只有尝试。”

  陆予安闭上眼睛，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很快。他能听到自己踩在碎石小径上的沙沙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也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想象中的“目光”。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集中在不远处的花房目标上。

  当他终于走到花房门口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推开门，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老花匠正在给一株蝴蝶兰调整支架，看到他进来，停下手中的活，露出朴实的笑容：“陆先生来啦？裴先生说您想看看那盆‘绿翡翠’？在这边，长得可好了。”

  老花匠的态度自然热情，没有丝毫刻意或拘谨。他引着陆予安走到一盆叶片翠绿厚实、正抽出花箭的兰花前。

  陆予安按照事先想好的话，轻声问：“它……什么时候会开花？”

  老花匠乐呵呵地回答：“快了，瞧这花箭，再有个把月，保准开得又大又香。这品种不好养，咱们这儿湿度温度刚好，它可得意了。”

  “嗯。”陆予安点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厚实的叶片，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想起裴衍之教他给龟背竹喷水时的情形。

  “那……我回去了。”他完成了第三句“对话”，任务目标达成。

  “好嘞，陆先生慢走。”老花匠继续忙活去了，仿佛他真的只是来赏花的普通客人。

  陆予安走出花房，重新站在阳光下。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松了一些。虽然心跳依然很快，但那种几乎要淹没他的恐慌感，没有出现。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当他重新走回主宅门口时，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有些发软，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微弱的、清晰的成就感。他做到了。独自完成了这次小小的“冒险”。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平复着呼吸。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裴衍之发来的信息：「尝试了吗？」

  陆予安立刻回复：「嗯。完成了。」

  几乎是下一秒，裴衍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赞许：“真棒。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但是……还好。”陆予安老实回答，“花匠……人很好。”

  “老周是个实在人。”裴衍之说，“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庆祝一下。”

  “不用……”陆予安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裴衍之打断了他。

  “要的。这是你靠自己完成的一件重要的事，值得庆祝。”裴衍之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订了位子，那家你喜欢的日料店，清静。我们六点出发。”

  挂断电话，陆予安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庆祝……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可裴衍之的语气那么认真，让他觉得，这件事好像真的……挺重要的。

  傍晚，他们去了那家隐于竹林深处、只有几个包厢的日料店。环境清幽雅致，穿着和服的女将安静地布菜、斟酒，举止优雅，不多一言。

  裴衍之果然点了清酒，给陆予安只倒了浅浅一杯底。“尝个味道，不喜欢就不喝。”

  陆予安小口抿了一下，微辣的口感过后是淡淡的米香回甘，并不难喝。几样精致的刺身和烤物陆续上来，食材新鲜，调味清淡，很适合他的口味。

  裴衍之没有过多谈论白天在老宅发生的事，只是聊些轻松的话题，偶尔给陆予安夹菜。气氛温馨而放松。

  饭至中途，裴衍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严哲。他对陆予安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包厢外接听。

  电话里，严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裴总，周慕辰那边有动作了。他通过中间人，接触了我们海外一个合作多年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开出了很有诱惑力的条件，试图撬动独家供货协议。

  另外，我们查到，之前传播陆先生流言最起劲的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最近和周慕辰旗下的娱乐公司有过业务往来，其中一个还拿了周家基金会的一笔‘赞助’。”

  裴衍之的眼神冷了下来。周慕辰果然不甘心之前的警告，开始从商业和舆论两个层面同时施压了。

  撬动供应链，是想在业务上制造麻烦；而继续利用陆予安做文章，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同时可能还想在他父亲那里火上浇油。

  “供应商那边，让海外事业部负责人亲自去谈，条件可以适当放宽，确保稳定。同时，开始物色备选供应商，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裴衍之冷静地吩咐，“至于周慕辰，把他接触我们供应商的证据，‘不小心’泄露给他的两个主要竞争对手。

  另外，查查周家那几个基金会和投资项目的合规情况，尤其是税务和资金流向，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发现。”

  “是。”严哲应道，“还有，老爷子那边……似乎知道了您今天去老宅的事，情绪不太好。周世宏下午去了老宅，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离开。”

  裴衍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父亲和周家还是走到了一起。也好，敌人明确，总比暗箭难防。

  “知道了。继续盯着。”他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表情，才重新走进包厢。

  陆予安正小口吃着甜品，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察觉到他神色间一丝未褪尽的冷意，轻声问：“……有事吗？”

  “一点工作上的小事，已经处理了。”裴衍之坐回座位，神情恢复温和，“甜品好吃吗？”

  “嗯。”陆予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是不是……很麻烦？”

  裴衍之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细微担忧，心中一暖。陆予安开始学会关心他了，虽然还带着小心翼翼。

  “不麻烦。”他伸手，越过小桌，握住了陆予安放在桌边的手，“任何麻烦，都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你，就是我最重要、也最想守护的。”

  他的话语直白而郑重，目光深邃。包厢内灯光柔和，竹影婆娑。陆予安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脸颊慢慢染上红晕，却没有抽回手。

  窗外，夜色渐浓。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包厢内，温暖静谧，掌心相贴。

  而包厢外，城市的霓虹之下，暗处的交锋，正悄然升级。

  守护与掠夺，信任与算计，在这静谧的夜晚，各自织就着不同的网。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