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夜色屏障

  陆予安洗漱完，坐在床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今天买回来的那只天青色茶杯。温润的釉面触感细腻，杯身还残留着纸袋的微凉。

  白天步行街上被裴衍之牵着手的感觉，咖啡馆里那句“喜欢。和你一起”，还有此刻房间里弥漫着的、独属于两人空间的气息……这一切都像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他层层包裹。

  他感到温暖，感到安心，却也感到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慌的沉溺。他怕自己习惯这份温暖，怕自己贪恋这份陪伴，更怕有朝一日失去时，会跌得更重，摔得更惨。

  裴衍之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陆予安垂着头、对着茶杯发呆的样子。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那种熟悉的、陷入自我拉扯的怔忡。

  “在想什么？”裴衍之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浴后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水汽，瞬间笼罩过来。

  陆予安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收紧，茶杯差点脱手。裴衍之眼疾手快地扶住茶杯，也顺势握住了他那只手。“小心。”

  他的手温暖干燥，包裹着陆予安微凉的手指。陆予安想抽回手，裴衍之却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接过茶杯，放到床头柜上。“杯子很喜欢？”他问，目光却落在陆予安脸上。

  “……嗯。”陆予安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和交握的手而失序。

  “那就好。”裴衍之的声音低沉，带着浴后特有的松弛感，“今天走累了吗？”

  陆予安摇头。身体不累，心累。

  裴衍之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带着安抚的意味。“予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你是不是在害怕？”

  陆予安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抬起头，撞进裴衍之深邃而了然的目光里。他想否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害怕依赖我，害怕习惯有我在，害怕这一切……太好，好得像一扬随时会醒的梦，对吗？”裴衍之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裴衍之总是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挣扎。他用力咬住下唇，点了点头，泪水已经蓄满眼眶。

  “看着我。”裴衍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拇指指腹擦过他湿润的眼角，“听我说。你的害怕，我明白。但我想告诉你，这不是梦，我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陆予安，眼神专注而郑重：“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同情，不是责任，也不是一时的新鲜。是经过深思熟虑，是看清了所有困难和可能，依然做出的选择。

  我想照顾你，想保护你，想看着你好起来，想和你一起生活，不仅仅是在一张床上睡觉，而是分享每一天的晨光和夜色，分享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

  他的话语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敲在陆予安心上。“依赖不是软弱，予安。信任和依赖一个值得的人，是一种勇气。而你愿意向我靠近，愿意尝试依赖我，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勇敢。”

  泪水终于滑落。陆予安哽咽着，想说什么，却泣不成声。

  裴衍之松开握着他手的那只手，转而用双臂，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不是之前那种安抚性的环抱，而是一个更紧密、更郑重的拥抱。他将陆予安的脸按在自己肩头，手掌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轻轻拍抚。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那些消极的念头不会轻易消失。但我想请你试着相信，相信我的承诺，相信我的感情，也相信……你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

  裴衍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而坚定，“我们慢慢来，一天一天，一步一步。你可以继续害怕，可以继续怀疑，但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让我陪着你，这就够了。”

  陆予安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自我厌弃、对温暖的渴望与对失去的惧怕，都在这个坦诚而温暖的拥抱里，汹涌而出。

  裴衍之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稳稳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睡衣。直到陆予安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陆予安的脸还埋在裴衍之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浴液香味。他能感觉到裴衍之胸膛平稳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手臂坚实的力量。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紧密，也更……具有归属感。

  他慢慢止住哭泣，却贪恋着这份温暖和安稳，没有立刻退开。

  裴衍之也没有催促。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予安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太阳穴，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不早了，睡吧。”裴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予安这才如梦初醒般，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哭红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裴衍之却抬手，用指腹再次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去洗把脸。”裴衍之说。

  陆予安点点头，起身去了浴室。他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神色脆弱的自己，用冷水反复拍了拍脸。

  情绪宣泄过后，身心都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但那种一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恐惧和自我拉扯，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裴衍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依赖不是软弱，是一种勇气。”“我愿意陪着你，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他愿意……陪着这样的自己吗？真的可以……相信吗？

  陆予安走出浴室时，裴衍之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床头灯调暗了些。看到他出来，裴衍之放下文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予安走过去，躺下，背对着裴衍之，蜷缩起来。这是他习惯的入睡姿势，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最柔软的部分。

  裴衍之关掉灯，躺下来。黑暗中，他伸出手臂，像往常一样，环住了陆予安的腰。但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将他整个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陆予安的后背完全贴合着自己的胸膛，形成一个紧密相贴、不留缝隙的姿势。

  陆予安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屏住。

  “别怕，”裴衍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令人安心，“就这样睡。我在。”

  他的手臂环得很稳，胸膛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陆予安僵硬了许久，才在裴衍之平稳的呼吸和令人心安的气息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腰际那不容忽视的力道，都像一道坚固而温暖的屏障，将他与外面冰冷黑暗的世界隔离开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那具身体传来的生命力和热量。渐渐地，睡意袭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睡得很沉，很安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在主卧这张宽大的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仿佛共同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抵御着外界所有的风雨，也抵御着内心深处的寒凉。

  同居的日子，不只是生活空间的合并。

  更是心与心之间，壁垒的消融，和信任的扎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