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晨间絮语

  陆予安发现，搬进主卧后，许多细小的习惯在悄然改变。他的洗漱用品摆在了裴衍之的旁边，衣柜里专门腾出了一格放他的衣物，床头柜上除了裴衍之常看的财经杂志和文件，也多了他正在阅读的乐谱和画册。

  这个房间不再仅仅属于裴衍之，开始留下了他存在的、清晰的痕迹。

  最大的变化在早晨。陆予安不再需要设定闹钟，裴衍之的生物钟极其规律，总在相近的时间自然醒来。而陆予安，有时会比他醒得稍晚，有时则会在他轻微的动静中迷糊转醒。

  这天清晨，陆予安先醒了。他发现自己背对着裴衍之，而裴衍之的手臂依旧习惯性地环在他腰间，手掌自然地搭在他小腹上。晨光熹微，房间里一片宁静。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动了一下，裴衍之似乎也醒了，但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醒了？”

  “……嗯。”陆予安小声应道。

  “还早，再躺会儿。”裴衍之的声音含混，温热的气息拂过陆予安的脖颈和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陆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他没有拒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身后紧贴的胸膛和腰间稳固的力道。

  裴衍之似乎真的又睡了过去，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陆予安却睡不着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衍之的体温透过两人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能感觉到他心跳沉稳的节奏，甚至能感觉到他下巴新冒出的、短短的胡茬蹭着自己肩颈皮肤时那种微妙的刺痒感。

  这一切都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本能紧张，他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排斥或逃离的冲动。反而有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贪恋。

  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无言的陪伴，贪恋这种被需要、被保护的感觉。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宁静的暖意里。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鸟鸣，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裴衍之才真正醒来。他松开环着陆予安的手臂，坐起身，揉了揉头发，然后很自然地俯身，在陆予安还闭着眼睛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该起了。”

  这个晨间的亲吻，从陆予安搬进来的第二天开始，就成了固定的仪式。起初陆予安会瞬间僵硬，脸颊通红，到现在，他已经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只是睫毛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几下。

  他睁开眼，裴衍之已经下床，拉开了窗帘。阴霾多日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点稀薄的阳光，给房间带来些许亮色。

  “今天天气好像好点了。”裴衍之回头看他，“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老城区有条新开的步行街，人不多，有些挺有意思的手工小店。”

  这是一个新的提议。步行街，小店，意味着可能会遇到稍多的人流。陆予安心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裴衍之似乎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那条街刚开发，知名度不高，工作日人很少。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坐坐，看看街景。”

  他总是这样，将选择的利弊和退路都清晰地摆在他面前，把决定权交给他。

  陆予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早餐时，裴衍之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公司那边有急事需要他上午过去处理。他对着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挂断后对陆予安说：“我上午得去公司一趟，午饭前回来。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陆予安点点头。他现在独自待在玺园已经基本不会感到恐慌。

  “我尽快回来。”裴衍之吃完早餐，起身时又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才拿起外套离开。

  陆予安独自完成了上午的计划：练琴，阅读，去温室给花草浇水。只是，当他一个人坐在阳光房里，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时，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隐隐浮现。

  仅仅同居几天，他对裴衍之的陪伴已经产生了如此明显的依赖。这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份温暖的渴望有多强烈。

  中午裴衍之准时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纸袋。“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看到有栗子蒙布朗，记得你好像喜欢栗子口味？”他将纸袋放在陆予安面前。

  陆予安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栗子蛋糕，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他心里微微一暖，低声道：“谢谢。”

  “尝尝看。”裴衍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小口吃着蛋糕，眼中带着笑意，“下午出去，就穿上次买的那件米白色大衣吧，暖和。”

  午后，他们出发前往老城区。裴衍之说的那条步行街果然很安静，青石板路两旁是修缮过的老建筑，开着一些画廊、书店、咖啡馆和手工艺品店。游客稀少，偶尔有本地居民慢悠悠地走过。

  裴衍之牵着他的手。不是十指紧扣，只是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大衣温暖的口袋里。这个动作从下车后就很自然地发生了，陆予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手就已经被包裹在一片温热干燥之中。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被握着手走在这样安静陌生的街道上，奇异地抵消了一部分对环境的不安。裴衍之的手掌很大，完全将他的手包裹住，力道不松不紧，带来一种稳定的牵引感。

  他们慢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摆设。裴衍之会低声给他介绍某家店的背景，或者某件手工艺品的特别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熟悉的故事。

  走到一家卖手工陶瓷的小店门口，陆予安被橱窗里一只造型简朴、釉色温润的天青色茶杯吸引住了目光。那颜色让他想起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宁静。

  裴衍之察觉到他的视线，牵着他走了进去。店主是个安静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工作台后拉坯，见他们进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上前打扰。

  陆予安站在陈列架前，看着那只天青色的茶杯。裴衍之站在他身边，手依旧揣在口袋里握着他的。“喜欢？”他问。

  陆予安点点头。

  裴衍之松开他的手，拿起那只茶杯，仔细看了看底款，对店主说：“这个我们要了，麻烦包起来。”

  店主应声过来，小心地将茶杯包装好。裴衍之付了钱，将纸袋递给陆予安：“给，你的。”

  陆予安接过纸袋，抱着怀里，指尖能感觉到纸袋里陶瓷温凉的质感。他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满足感。不是因为杯子本身，而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看中的，裴衍之买下来送给了他。

  “谢谢。”他又一次道谢，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认真。

  “你喜欢就好。”裴衍之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出小店，“前面有家咖啡馆，豆子是自己烘的，去坐坐？”

  咖啡馆在一个安静的拐角，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安静的街景和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裴衍之点了两杯手冲咖啡，给陆予安的那杯特意嘱咐了多加奶。

  咖啡的香气很快飘散开来。陆予安小口喝着加了大量牛奶、口感柔和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稀薄的光线，落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弱的暖意。

  裴衍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处理工作，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偶尔喝一口咖啡。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舒适的沉默。

  “裴衍之。”陆予安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也会这样，和别人……逛街，喝咖啡吗？”陆予安问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和冒昧，立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咖啡杯壁。

  裴衍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很少。工作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私人时间……更习惯独处，或者处理一些必要但不喜欢的社交。”

  他看着陆予安低垂的侧脸，“像这样，单纯地走走，坐坐，对我来说，是很少有的体验。”

  他的回答让陆予安心头一动。所以，这样的时光，对裴衍之而言，也是特别的吗？

  “那……你喜欢吗？”他忍不住追问，声音更轻了。

  裴衍之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柔：“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和你一起。”

  陆予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杯中的咖啡。

  裴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越过小小的咖啡桌，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

  陆予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窗外的阳光似乎又明亮了一点点，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落在陆予安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晨间絮语，午后漫步，掌心相握。

  同居的日子，就在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细节里，一天天过去，将两颗心的距离，悄然拉近。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