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晨光温度

  首先感受到的是陌生的气息和温度。不是他卧室里惯有的、带着一丝药味的清冷空气，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裴衍之身上清冽味道的暖意，还有身下床铺不同寻常的柔软触感。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深灰色丝质睡衣的衣料，距离近得能看清上面细微的织纹。他的脸颊正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平稳有力的心跳，规律而沉稳，一下，又一下。

  一只手臂横在他腰间，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和保护意味。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噩梦，惊醒，颤抖着敲响的房门，裴衍之的拥抱，在他怀里无法抑制的哭泣，最后是疲惫至极的昏睡……

  他竟然在裴衍之的床上，在裴衍之的怀里，睡了一整夜。

  这个认知让陆予安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他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惊醒了抱着他的人。

  然而，头顶传来低沉而清醒的声音：“醒了？”

  裴衍之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怀里的陆予安睡得很沉，后半夜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他维持着姿势，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填满，舍不得闭眼。

  陆予安的身体更僵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衍之没有立刻放开他，反而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感觉怎么样？还怕吗？”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混着胸腔的震动传入陆予安耳中，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陆予安慌乱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生怕蹭到不该蹭的地方。

  “那再躺一会儿？”裴衍之问，语气是商量的，手臂却依旧环着他。

  陆予安哪里还敢躺。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被抱着，动作笨拙。裴衍之适时地松开了手臂，帮他坐起身。

  脱离了那个温暖得过分的怀抱，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陆予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低着头，不敢看裴衍之，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被单，指尖冰凉。

  一件带着体温的睡衣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肩上，是裴衍之的。“早上凉，披着。”裴衍之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昨夜相拥而眠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陆予安僵硬地披着那件宽大的外套，上面满是裴衍之的气息，将他密密包裹。这感觉比刚才在怀里更让他心慌意乱。

  “去洗漱吧，然后吃早餐。”裴衍之也起身，动作自然流畅，“今天想做什么？如果还觉得累，就在家休息。”

  陆予安胡乱地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单薄的睡衣。他脸更红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甚至忘了把那件睡衣外套还给裴衍之。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陆予安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他抬手捂住脸，掌心下的皮肤滚烫。

  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可怕——裴衍之怀抱的温度，他颈窝的气息，还有自己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的丢人样子……

  羞耻、窘迫、无措，还有一丝更深层的、让他害怕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敢深想裴衍之为什么要那样抱着他，为什么要让他睡在自己床上，为什么今天早上还用那种……温柔得不像话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反复洗脸，直到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才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圈因为昨夜哭泣和睡眠不足有些发红，但眼神里除了惯有的茫然和一丝惊惶，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细微的光亮。

  早餐时，陆予安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将那件睡衣外套叠好放在一边。他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全程不敢与对面的裴衍之对视。

  裴衍之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如常地用餐，偶尔看一下手机。气氛沉默却不压抑。

  饭后，裴衍之拿起那件叠好的睡衣外套，对陆予安说：“上午我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中午回来。你……自己安排，可以吗？”

  陆予安点点头。

  裴衍之走到他面前，停下。陆予安立刻紧张起来，手指蜷缩。

  裴衍之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另一条羊绒围巾——那是陆予安自己的。“早上风大，如果去花园，记得戴上。”他将围巾放在陆予安手边，然后，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手边柔软的围巾，又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揉过的头发。裴衍之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这个亲昵的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千百遍。可是……可是……

  他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整个上午，陆予安都有些魂不守舍。他试图练琴，却总是弹错音；想看书，却半天看不进一行字；走到花园里，冷风一吹，他才想起裴衍之留下的围巾，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拿出来戴上了。

  柔软的羊绒贴着脖颈，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也隐约残留着一丝裴衍之的气息。

  他坐在温室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在恒温环境里依旧生机勃勃的植物，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夜和今晨的片段。裴衍之怀抱的温度，他低沉的声音，揉他头发时掌心的触感……

  他发现，除了最初的羞窘和慌乱，当他独自一人回想时，更多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温暖。那种被人牢牢接住、稳稳托住的感觉，是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是不是……太贪心了？明明是个麻烦，却还想要更多。

  就在他陷入自我拉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裴衍之发来的信息：「事情处理完了。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家里准备，或者带回来。」

  很平常的一条信息，却让陆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块。他慢慢地打字回复：「……都可以。你定。」

  几乎是立刻，裴衍之回复：「好。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家。」

  陆予安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裴衍之果然在半小时后准时到家。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是陆予安上次随口提过觉得不错的那家江南菜馆的外卖。

  午餐摆在阳光房的小圆桌上。菜色清淡雅致，都是陆予安能接受的口味。裴衍之没有问陆予安上午做了什么，也没有提昨夜和清晨的事，只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见闻，语气轻松。

  陆予安渐渐放松下来，胃口也比早餐时好了一些。

  饭后，裴衍之提议：“下午没什么事，要不要继续练习那首《即兴曲》？上次你弹到中段的变奏部分，有几个和弦的连接还可以处理得更细腻。”

  陆予安没有反对。

  画室里，阳光依旧很好。陆予安坐在钢琴前，裴衍之拉过椅子坐在他斜后方。当陆予安再次在那个复杂的变奏和弦连接处卡住时，裴衍之像往常一样倾身靠近，左手扶住他的左肩，右手准备覆上他的右手。

  然而，这一次，在他的手即将落下时，陆予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地等待，反而像是……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裴衍之的手能更顺畅地覆上来。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裴衍之的眼睛。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如常地覆盖上去，带着他的手指按下正确的和弦。但在引导完成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将陆予安的右手轻轻握在了自己掌心。

  陆予安的身体微微一颤，呼吸屏住了。

  裴衍之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细微，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从手背直窜到心尖。

  “这里，”裴衍之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缓慢，气息拂过陆予安的耳廓，“不只是手指的移动，更是情感的转折。从之前的忧郁迷惘，到这里，要有一点点挣扎着透出光的感觉。”

  他说着，手指带着陆予安的手指，在琴键上又轻轻按了一次那个和弦，这次力度稍重，音色更亮。“感觉到了吗？不一样的情绪。”

  陆予安根本分辨不出音色的差别，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被裴衍之握住的手上，和他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温热胸膛上。他胡乱地点点头，耳根红得滴血。

  裴衍之松开了手，坐直身体。“你自己再试试。”

  陆予安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微微发抖。他努力回忆刚才裴衍之引导的感觉，不仅仅是和弦的位置，更是那份……被握住手时，心头掠过的、陌生的悸动。他按下琴键，声音果然比之前多了一丝挣扎向上的意味，虽然依旧生涩。

  “很好。”裴衍之赞许道，目光落在陆予安通红的侧脸上，眼神深邃。

  接下来的练习，陆予安始终处于一种微醺般的状态。裴衍之的指导依旧，触碰依旧，但他却觉得每一次触碰都比以往更灼热，更令人心慌意乱。他不敢看裴衍之，只能死死盯着乐谱，手指机械地移动。

  当练习结束时，陆予安几乎出了一层薄汗。他放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裴衍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色。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陆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他想逃开，却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想真的逃离这个让人心慌意乱的空间。

  “予安。”裴衍之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晚上，我母亲的一位老朋友，一位旅居国外的钢琴家，会来做客，顺便看看我母亲留下的那几架琴。”裴衍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想听人弹弹那架老施坦威。你……愿意试试吗？只是很随意的扬合，只有我们和那位老太太，没有别人。如果你不想，完全没关系。”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考验。比沙龙更私人，比音乐会更放松，但依然是在“外人”面前演奏。

  陆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要立刻拒绝。但在那瞬间，他看到了裴衍之眼中平静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今晨披在肩上的外套，想起了刚才握着他手时那份令人心安的力度。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弹得不好……会……丢脸。”

  “不会。”裴衍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老太太是很温和的人，她只听琴，不评人。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磐石，砸进陆予安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抬起头，看着裴衍之。裴衍之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坚定，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却无比清晰。

  一股莫名的勇气，夹杂着对那份信任的珍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想让裴衍之失望的冲动，冲破了恐惧的藩篱。

  他深吸一口气，极轻、却清晰地说：“……好。我试试。”

  裴衍之的眼中瞬间漾开笑意，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如同此刻窗外倾泻而入的午后阳光。

  晨光温度，不仅驱散了昨夜噩梦的寒凉。

  也悄然融化着心防的坚冰，催生着信任与勇气的嫩芽。

  夜晚即将到来，一扬新的、微小的挑战就在眼前。

  而这一次，陆予安决定，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保护。

  他要尝试着，为了那份“我相信你”，去面对。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