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心墙的裂隙
作者:南小寂
陆予安变得更加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完全的封闭。
他会在裴衍之指导钢琴时,不自觉地更靠近一些;会在裴衍之递给他水杯或东西时,指尖短暂相触后不再像受惊般立刻弹开;甚至在某天傍晚,裴衍之靠在书房沙发上看文件小憩时,陆予安经过,犹豫片刻,轻轻拿起旁边的薄毯,盖在了他身上。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裴衍之其实并未睡着,在毯子落下的瞬间就察觉了。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呼吸平稳地维持着原状,直到听见陆予安极轻的脚步声离开书房,才缓缓睁开眼,看着身上柔软的羊毛薄毯,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暖意。
陆予安在尝试。笨拙地、犹豫地,尝试着给予回应,尝试着靠近。
裴衍之将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尽收眼底,心中的悸动与怜惜交织。他必须更耐心,不能吓退他。
与此同时,针对周家的调查和反制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严哲那边拿到了周慕辰私下接触裴氏技术人员的部分证据,虽然不够直接致命,但足以作为警告的筹码。裴衍之亲自给周慕辰打了个电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不经意”地提了提那几个技术人员的名字,以及华晟资本近期某些“过于活跃”的投资动向。
电话那端的周慕辰显然没料到裴衍之会直接找上门,语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打着哈哈试图掩饰。裴衍之没有戳破,只是最后淡淡说了句:“周少,生意扬上各凭本事,但手伸得太长,容易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令尊近来身体可好?代我问候。”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周慕辰不可能听不出来。电话挂断后,严哲监控到周慕辰立刻联系了周世宏,通话时间不短。
至于周世宏与裴父的秘密会面,内容难以完全探知,但时间点很值得玩味——恰好是在裴衍之为了陆予安顶撞父亲、拒绝家宴之后不久。
裴衍之几乎可以断定,父亲对陆予安的不满,以及周家可能对裴氏某些领域的觊觎,在这几次会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试探。周家出手搅混水,既是对裴衍之的警告,或许也是向裴父示好或施压的一种方式。
“老头子还是不死心。”裴衍之看着严哲整理的时间线,冷笑一声。他父亲始终无法接受陆予安,也无法完全放弃对他婚姻乃至事业决策的影响力。与周家接触,恐怕是想借外力来敲打他。
可惜,他早已不是需要仰仗父亲鼻息的少年。裴氏如今是他掌舵,任何试图动摇他根基或触碰他底线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指示严哲:“将周慕辰接触我方技术人员的证据,匿名发送一份给老爷子。注意方式,让他以为是别人‘无意中’泄露给他的。”他要让父亲知道,周家并非可靠盟友,其野心甚至可能危及裴氏核心利益。同时,他让严哲开始搜集周家旗下几个关键项目的薄弱点或潜在风险,以备不时之需。
外部风雨欲来,裴衍之在玺园内却将一切波澜掩饰得极好。他依旧按时回家,陪陆予安练琴、用餐,偶尔在天气好的下午一起散步。只是,他触碰陆予安的频率和方式,在陆予安似乎开始适应的基础上,有意无意地更进了一点点。
比如,散步时,他会很自然地伸手拂开垂到陆予安眼前的树枝,手指会轻轻擦过他的额发。
比如,在画室,当陆予安反复练习一段复杂指法却不得要领时,裴衍之会从背后靠近,左手扶住他的左肩以稳定姿势,右手则直接覆上他的右手,带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完整地走一遍正确的轨迹。他的胸膛几乎贴上陆予安的后背,呼吸拂过陆予安的后颈。
每当这种时候,陆予安全身都会僵硬如石,心跳如鼓。但他没有推开,没有逃离。他只是紧紧抿着唇,睫毛剧烈颤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琴键和被引导的手指上,任由那温热的气息和坚实的触感将自己包围。结束后,他会迅速低下头,耳根通红,久久不敢与裴衍之对视。
裴衍之也并不逼迫,每次触碰都适可而止,理由充分结束后便恢复寻常距离,仿佛那片刻的亲昵只是教学所需。
他在耐心地、一寸寸地拓宽陆予安对亲密接触的耐受边界,同时用稳定的日常和持续的关怀,加固着陆予安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这天晚上,陆予安又做了噩梦。不是熟悉的黑暗追逐,而是一些混乱破碎的片段:冰冷审视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父亲严厉失望的脸。
他在凌晨三点多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熟悉的恐慌感扼住喉咙。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药,指尖却在触到药瓶时停住了。他想起陈医生的话,想起裴衍之教他的呼吸方法。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开始尝试深呼吸。
一、二、三……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心跳似乎慢了一点,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和窒息感依然浓重。
黑暗中,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想起了隔壁房间的裴衍之。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他想去敲门,想听到裴衍之沉稳的声音,想感受到那份能驱散噩梦的温暖和安定。
可是……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他?他会不会觉得烦?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连做个噩梦都要去找人?
自我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陆予安痛苦地闭上眼,手指紧紧揪住胸前的睡衣布料。去吧……不去……两种念头激烈交战。
最终,对温暖的渴望,对那份安全感的依赖,压倒了羞耻和恐惧。他颤抖着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房门。
每走一步,心跳都更快一分。握住门把手时,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真的要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走廊里只亮着昏暗的夜灯。他的房间和裴衍之的主卧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裴衍之门前,抬起手,却停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
就在他即将再次被退缩吞噬时,面前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衍之穿着深色的睡衣站在门口,显然还未睡,眼神清醒,带着一丝询问。他看到门口脸色惨白、只穿着单薄睡衣、赤着脚微微发抖的陆予安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着刚醒般的微哑,却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陆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裴衍之,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裴衍之没有再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予安像得到特赦令,几乎是踉跄着走了进去。裴衍之的房间比他的更大,陈设简洁,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气息。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
裴衍之关上门,走到陆予安面前,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蓄满泪水的眼睛。“做噩梦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陆予安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裴衍之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将眼前微微颤抖的人轻轻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住陆予安清瘦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他后脑柔软的发丝,将他按在自己肩头。
这是一个结实的拥抱。不同于音乐厅里揽住肩膀的支撑,也不同于教学时从背后的靠近。这是完全的接纳与包容。
陆予安的身体在撞入那个温暖怀抱的瞬间彻底僵住,随即,像是堤坝溃决,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化成了汹涌的泪水。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裴衍之睡衣的衣襟。
裴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他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也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他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松开。陆予安几乎是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时间在寂静和压抑的啜泣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陆予安的颤抖渐渐平息,泪水也慢慢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裴衍之紧紧抱在怀里,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赧和慌乱。他想退开,身体却贪恋着这份温暖和安全,动弹不得。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矛盾,手臂松开了些许,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低下头,用指腹极轻地擦去陆予安脸上的泪痕。“好点了吗?”他问,声音低沉而温柔。
陆予安不敢抬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能说说梦到什么吗?”裴衍之又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引导。
陆予安沉默了很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很多人……看着我……说话……还有……父亲……不高兴……”
虽然语焉不详,但裴衍之立刻明白了。是社交恐惧与父亲压力的投射。他心中涌起一阵疼惜,手臂又收紧了些。
“那些都是梦。”他坚定地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你父亲怎么想,不重要。外面的人怎么看,也不重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重要的是,你觉得这里安全吗?我抱着你,你觉得安全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关键。陆予安的身体再次僵住。安全吗?在裴衍之的怀里?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正是这份安全感,让他刚才溃不成军,也让他此刻贪恋不已。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裴衍之感觉到了。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涌上的是更加汹涌的柔情。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让陆予安靠在自己怀里,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直到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
陆予安竟然就这样,在裴衍之的怀里,疲惫而安心地睡了过去。
裴衍之低头,看着怀中人哭过后显得有些脆弱的睡颜,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侧身面对着陆予安,手臂依旧环着他。
他没有关掉夜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主动的靠近与信任。
心墙的裂隙,在噩梦的脆弱时刻,在渴望温暖的驱使下,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而门内的人,正用全部的耐心与温柔,等待着阳光,从这道缝隙中,彻底照进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