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琴音告白
作者:南小寂
李老太太年近七十,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中式上衣,颈间戴着一串润泽的珍珠项链。她气质雍容,眼神却十分温和,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与通透。裴衍之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尊敬中透着亲近。
“李姨,一路辛苦。”裴衍之接过她手中小巧的提包。
“不辛苦,正好回来看看老朋友,也看看你。”李老太太笑着拍拍他的手臂,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陆予安身上,笑意更深了些,“这就是予安吧?衍之在电话里提过,说你最近在学琴,很有灵气。”
陆予安紧张得手心冒汗,拘谨地欠身:“李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李姨就行。”老太太很随和,打量他的目光带着善意的欣赏,“气色比衍之前阵子跟我说的要好多了。走,带我去看看你母亲留下的那几架宝贝,我可是惦记很久了。”
她说话干脆,直接缓解了陆予安的局促。三人来到专门存放裴衍之母亲收藏的钢琴的房间。这里比画室更宽敞,温度湿度恒定,几架保养极佳的钢琴静静陈列,其中就包括那架1880年的施坦威。
李老太太果然是爱琴之人,她走到那架老施坦威前,轻轻抚摸光润的漆面,眼中流露出怀念。“你母亲最爱这架,音色最醇厚,有故事。”她看向陆予安,语气自然,“听衍之说,你最近在练德彪西和舒伯特?正好,这老家伙最适合弹这些需要意境的曲子。来,坐下试试手感,让我也听听。”
她的邀请如此直接,没有客套,仿佛只是同行间的交流。陆予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站在他身侧,眼神平静而笃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陆予安深吸一口气,走到琴凳前坐下。手指触碰到微凉的、泛着岁月光泽的琴键,触感与平时练习的现代钢琴截然不同,更沉,更有质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脑海中闪过这几天反复练习的《即兴曲》片段。
他选择从相对简单的段落开始。手指落下,古老的钢琴发出低沉而共鸣丰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悠悠荡开。
起初几个音符因为紧张有些发虚,但很快,他努力回忆裴衍之的指导,回忆那种“情感的转折”和“挣扎着透出光”的感觉,手指逐渐稳定下来。
他弹的是舒伯特《即兴曲》的中间段落。没有弹完整首,只是选了情感相对集中、他练习得比较熟的一段。
琴声在老施坦威的演绎下,少了些许尖锐,多了几分温润的忧伤和内在的韧性。他的技术依旧生涩,节奏偶有凝滞,但那努力想要表达出音乐情感的专注,却清晰地透过琴音传递出来。
李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微微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裴衍之则站在陆予安斜后方,目光落在陆予安微微绷紧的后颈和努力控制的手指上,眼神深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予安双手放在琴键上,不敢抬头,心脏狂跳,等待着评判。
“嗯……”李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看着陆予安,点了点头,“乐感确实很好。虽然技术还嫩,但手指对音色的控制有想法,特别是中间那个渐强处理,有试图去抓舒伯特那种‘甜蜜的忧愁’的感觉。”她的评价专业而具体,没有敷衍的夸奖,也没有严厉的指正,更像是一种中肯的观察。
她走到钢琴边,示意陆予安让开一点,自己在琴凳上坐下。“这里,”她抬手,在琴键上弹出一小段刚才陆予安弹过的旋律,她的触键更加轻盈灵动,音色变化极为细腻,
“舒伯特的忧愁不是沉重的叹息,而是像月光下的薄雾,朦朦胧胧,带着点诗意的伤感。你的触键可以再‘轻’一点,想象手指掠过水面,而不是按压。”
她边说边示范,又指出了另外两处可以更注重旋律线条连贯性的地方。她的指导简洁明了,带着老一辈艺术家的风范。
陆予安认真地听着,看着她在琴键上飞舞的、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灵活的手指,心中的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点点头,低声说:“谢谢李姨。”
“谢什么,交流而已。”李老太太爽朗一笑,站起身,“好了,琴也看了,曲子也听了,该吃饭了吧?我闻到香味了。”
晚餐安排在小餐厅,氛围轻松。李老太太很健谈,分享了许多她年轻时在国外求学、演出的趣事,也聊了些裴衍之母亲生前的轶事。
陆予安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但神情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
裴衍之话不多,但很周到,不时为李老太太和陆予安布菜。他的目光常常落在陆予安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饭后,李老太太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她住在城区的酒店,明天还有别的行程。裴衍之送她到门口。
“这孩子,”李老太太上车前,拍了拍裴衍之的手臂,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了然与欣慰,“心思细,敏感,但底子是好的。你眼光不错,比你父亲强。好好待人家,这病啊,最怕的就是身边人没耐心。我看他今天能坐下来弹,还能听进去我的话,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裴衍之认真点头:“我会的,李姨。”
“嗯。下次回来,希望听到他更流畅的琴声。”李老太太笑着上车离开了。
送走客人,裴衍之回到主宅。陆予安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个小小的喷壶——正是前几天在温室里,裴衍之握住他手教他用的那个。
听到脚步声,陆予安转过身。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他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多了些血色,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经历里。
“感觉怎么样?”裴衍之走到他身边,温声问。
陆予安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李姨……人很好。她说的话……我能听懂。”
“她是很棒的老师,也很会看人。”裴衍之看着他,“她说你乐感好,不是客气话。”
陆予安抿了抿唇,手指摩挲着喷壶冰凉的金属表面,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
裴衍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光影掠过。
“我……”陆予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刚才弹的时候……还是很紧张……怕弹错……怕……不好听。”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裴衍之,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但是……想到你在后面……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裴衍之心底激起层层涟漪。这是陆予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裴衍之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一种安抚和支撑。
裴衍之的心脏被一种饱胀的柔情充满。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揉头发,也没有拍肩膀,而是直接握住了陆予安拿着喷壶的那只手。
陆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喷壶冰凉的金属外壳隔在两人掌心之间。
“予安,”裴衍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陆予安的眼睛里,那里有鼓励,有肯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陆予安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想要移开视线,却又仿佛被那目光牢牢锁住。他感觉到裴衍之握着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紧,温热的体温透过金属传递过来。
“我……”陆予安张了张嘴,喉头发干。
裴衍之忽然松开了握着喷壶的手,转而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两手相贴,掌心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裴衍之的手宽大温热,将陆予安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要直接,都要亲密。不再是教学时的引导,也不再是安慰时的扶持,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占有意味的紧握。
陆予安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衍之掌心的纹路,感觉到他手指扣住自己手指的力度,感觉到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裴衍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陆予安的脸颊。指尖微凉,触碰到他发烫的皮肤。陆予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看着我,予安。”裴衍之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陆予安艰难地睁开眼,对上裴衍之近在咫尺的、深邃得如同夜空般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但其中最清晰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与渴望。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敲打着耳膜。
裴衍之的拇指极轻地摩挲着陆予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的目光落在陆予安微微张开的、颜色浅淡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陆予安全身都僵住了,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恐惧和期待如同两股激流在他心中猛烈冲撞。他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抓着裴衍之手指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缓缓地,将距离拉开了一些。但握住陆予安手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别怕。”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明显的压抑,“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松开了抚着陆予安脸颊的手,转而将那只手也覆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形成了一个双手交叠紧握的姿态。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他所有的承诺与克制,都传递过去。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两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向裴衍之。裴衍之的眼中依旧盛满浓烈的情感,但那里面除了渴望,更多的是耐心与等待。
“我只是想告诉你,”裴衍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
这句话太直接,太重了。陆予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几乎要瘫软的身体。
裴衍之任由他靠着,双手稳稳地握着他的手,像一座最坚实的港湾。
许久,陆予安才用带着哽咽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
“什么都不用做。”裴衍之打断他,声音温柔而坚定,“就像现在这样,允许我靠近你,允许我握着你的手,允许我……对你好。这就够了。”
陆予安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裴衍之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陪着他,直到他情绪慢慢平复。
窗外,夜色已深。
而在这个温暖的客厅里,琴音的余韵似乎还未散尽,而掌心紧贴的温度,比任何音乐都更直接地,诉说着无声的誓言。
(第一百九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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