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余音的涟漪
作者:南小寂
裴衍之那句“弹得很好”像带着魔力,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让心尖微微发颤。那不是敷衍的安慰,也不是技巧上的客观评价,而是“比我当年……弹得更有感情”。这句话太特别,太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长久以来冰冷而麻木的自我认知上。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自己弹奏时的情景——笨拙的手指,磕绊的节奏,简化和弦后的苍白。这样的演奏,怎么可能“有感情”?裴衍之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可怜他吗?还是……他真的听出了什么连陆予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困惑与一丝隐秘的欣喜交织,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思绪。他侧过身,望向卧室紧闭的房门。门外走廊一片寂静,裴衍之应该已经休息了。但陆予安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只手落在头顶、滑过后颈、停在肩上的触感。那不同于教学时的触碰,带着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重量。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记忆里的温度却异常清晰。
这种被深刻“看见”和“肯定”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惶恐,却又像沙漠旅人瞥见绿洲,心底生出难以遏制的渴望。他渴望……或许自己真的不完全是废物?或许他也能创造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首弹得歪歪扭扭的曲子,也能在另一个人心里,激起一点真实的回响?
这个念头微弱却顽强,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投下了一颗前所未有的种子。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想:如果裴衍之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不仅仅是在同情或安慰呢?
而此刻,主卧隔壁的书房里,裴衍之同样没有睡意。
他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却许久没有抽一口,任由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断断续续、却异常执着的《小夜曲》旋律。
陆予安弹得确实不好,技术上的瑕疵比比皆是。但裴衍之在那生涩的琴声里,听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努力,一种试图穿越自身局限、去触碰某种美好事物的笨拙诚意。更让他震动的是,陆予安选择了这首曲子。是巧合吗?还是下午在书房,他看到了那张旧便笺?
无论是哪种,当那些熟悉的音符以那样稚嫩却认真的方式流淌出来时,裴衍之感到自己内心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母亲含笑听他弹琴的模样,少年时熬夜改编乐谱的专注,那些与音乐、与温情相关的久远记忆,连同此刻对陆予安汹涌难言的情感,交织成一片复杂而柔软的情绪网络,几乎将他淹没。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陆予安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责任和怜惜。那是爱,清晰而炽热,想要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小心呵护,想要看他眼中重焕光彩,想要参与他每一个微小的进步,想要……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正是这份清晰的爱意,让他更加谨慎。陆予安如同一株刚从冻土中探出嫩芽的植物,任何过度的靠近或灼热的情感,都可能将他烫伤或吓退。他必须控制好节奏,不能让自己的感情成为陆予安的另一种压力。
指间的烟燃尽了,烫到手指,他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按熄。
他需要更耐心,更克制。但同时,他也想给予陆予安更多正面的、具体的反馈,帮助他一点点建立那个脆弱而珍贵的自我价值感。
比如,明天,或许可以带他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陆予安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出现在餐厅,神情有些倦怠,眼神却不再空洞,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般的微光。
裴衍之如常问候,没有多问。早餐后,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对陆予安说:“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陆予安有些意外,今天并没有外出的计划任务。
“一个我很喜欢的工作室,主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位很有才华的独立钢琴调律师和收藏家。”裴衍之解释道,语气寻常,“他的工作室很安静,有很多有趣的古董乐器和老唱片。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只是去看看,不勉强。”
这个邀请脱离了“治疗任务”的框架,更像是朋友间的分享。陆予安心里有些打鼓,但裴衍之描述中“收藏家”、“老唱片”这些词,又奇异地吸引着他。而且,是裴衍之“很喜欢”的地方。
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向城市另一端的旧厂区改造的艺术园区。与老城区的静谧不同,这里更粗犷,也更自由。裴衍之所说的工作室,位于一栋红砖老厂房的顶层,需要乘坐一部老式货运电梯上去。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通透的Loft空间。高高的屋顶裸露着原始的钢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室内没有过多的装潢,到处都是乐器——几架保养得当的三角钢琴和立式钢琴,墙角放着大提琴、小提琴,墙上挂着曼陀林、古典吉他,还有一些陆予安叫不出名字的奇特乐器。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木料和旧纸张特有的混合气息。
一个穿着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却眼神明亮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和裴衍之熟稔地碰了碰拳:“稀客啊,裴总。这位是?”
“陆予安。”裴衍之简单介绍,又对陆予安说,“这位是林深,这里的主人。”
林深目光在陆予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爽朗:“欢迎欢迎。随便看,当自己家。那边有我刚煮的咖啡,还有茶。”他显然从裴衍之那里提前知道了什么,态度热情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说完就自顾自地去摆弄一架钢琴的琴槌了,给了他们充分的自由空间。
陆予安被眼前琳琅满目的乐器世界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架黑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却光泽温润的三角钢琴,琴身上有鎏金的花体字母,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一架1880年左右的施坦威,”裴衍之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很轻,带着讲解的意味,“林深花了很大力气修复它。音色非常特别,带着那个时代的温润感。”
陆予安伸出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冰凉的琴键,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想听听它的声音吗?”裴衍之问。
陆予安看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林深,有些迟疑。
裴衍之对林深示意了一下,林深头也不抬地挥挥手:“随便弹!那老家伙就喜欢被人弹,不然该寂寞了。”
裴衍之在琴凳上坐下,对陆予安说:“来,坐这儿。”
陆予安依言坐下,离裴衍之很近。裴衍之掀开琴盖,露出象牙白的琴键,有些已经泛黄。他抬手,随意地弹了几个音符。果然,音色不像玺园那架现代钢琴那样明亮锐利,而是更加圆润、柔和,仿佛蒙着一层时光的包浆,带着故事感。
“试试看。”裴衍之让开位置。
陆予安有些紧张地抬起手,想了想,弹出了《小夜曲》开头的那个简化和弦。古老的钢琴发出低沉而共鸣丰富的声音,与他昨晚在玺园弹奏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厚重,更绵长。
“感觉怎么样?”裴衍之问。
“声音……很不一样。”陆予安低声说,手指又轻轻按下几个音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经由岁月沉淀后的反馈。
“每架钢琴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声音。”裴衍之说,“就像每个人一样。”
陆予安若有所思。他在这架老钢琴上,尝试着弹了昨天练习的《小象催眠曲》片段。生涩的指法在古老的琴键上,竟奇异地产生了一种笨拙的和谐感,仿佛这架老琴在包容着他所有的不足。
林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靠在另一架钢琴边,抱着手臂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乐感不错。就是手指太紧,关节没活动开。”他说得很直接,却没有批评的意思,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观察。
陆予安立刻停下了手,有些无措。
裴衍之却对林深说:“他才刚开始学没多久。”
林深“哦”了一声,走过来,随手在陆予安旁边的琴键上弹了一串流畅而华丽的琶音,那架老琴在他手下仿佛瞬间苏醒,发出华丽而充满活力的声音。“放松点,小子,”林深咧嘴一笑,“琴键不是敌人,是朋友。你越紧张,它越跟你较劲。就当是……跟它聊天,哪怕聊得磕磕巴巴。”
这个比喻很新奇。陆予安看着林深随意又自信的样子,又看看手下的琴键,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他们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多小时。陆予安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看,听裴衍之和林深聊一些关于乐器修复、音律调整的专业话题,偶尔林深会随手演示某件乐器的奇特音色,或者播放一段他收藏的、音质沙哑却充满味道的老唱片。这里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有对音乐纯粹的兴趣和分享。
离开时,林深塞给陆予安一张他自己刻录的CD,封面手写着“一些适合发呆听的杂货”。“拿去听,不喜欢就扔。”他说得随意。
回程的车里,陆予安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CD,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工作室里那种自由、专注、充满创造力的氛围,像一缕清新的风,吹散了他心中一些积郁的沉闷。他看到了裴衍之在商业精英和守护者之外的另一面——一个会对古老乐器如数家珍、有自己热爱和朋友圈子的、更生动的人。
“喜欢那里吗?”裴衍之问。
陆予安点点头,想了想,补充道:“林先生……很有趣。”
“他是个纯粹的人,活得自我。”裴衍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有时候,和这样的人待一会儿,会觉得世界简单很多。”
陆予安默默咀嚼着这句话。纯粹,自我,简单……这些词离他那么遥远。但他今天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空气。
“那张CD,”裴衍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林深的品味很杂,但总能挖到宝。晚上可以听听看。”
“嗯。”
回到家,陆予安将那张CD放进了播放器。音乐流淌出来,果然很“杂”——有他不知道名字的北欧民谣,有片段式的电影配乐,有某种古老的民族吟唱,甚至还有一段雨声和白噪音的混合。没有逻辑,却意外地让人放松。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脑海中浮现出工作室里那些沉默的乐器,林深随性弹奏的样子,还有裴衍之讲述老钢琴历史时,专注而温和的侧脸。
余音的涟漪,从昨夜那首《小夜曲》开始,扩散至这个充满乐器与老唱片的工作室,再经由手中这张杂乱的CD,继续在他心中荡漾。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并不全是令他恐惧的怪物和冰冷的规则。还有一些安静的角落,一些有趣的人,一些古老而美丽的声音,在等待着他去发现,去感受。
而裴衍之,正牵着他的手,将他一点点,引向这些角落。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手边那张CD简朴的封面上。
音乐在继续。
心的旅程,也在继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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