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无声的默契

作者:南小寂
  他习惯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或者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将它放入播放器,让那些杂糅却奇异地和谐的声音流淌在房间的角落。

  有时是空灵的哼唱,有时是断续的钢琴独白,有时是遥远国度的街头录音。音乐成了背景,不打扰他的思绪,却又像一层柔软的衬底,托住那些时不时下坠的情绪。

  他渐渐发现,自己开始留意玺园里一些以往忽略的细节。

  比如,清晨阳光透过餐厅东侧窗户时,会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怎样不断变幻的光斑;

  比如,负责打理温室的园丁老周,哼唱的那首永远不成调的南方小曲;

  再比如,裴衍之书房里那盆绿萝,新抽出的嫩叶是如何一点点舒展卷曲,最终变成心形的饱满叶片。

  这些发现并非刻意,更像是注意力在无意间的停驻。他不再完全沉浸于内心的风暴眼,偶尔会探出一丝触角,轻轻碰触外界那些安静存在的事物。

  这变化细微如尘,却让时刻关注着他的裴衍之,敏锐地捕捉到了。

  裴衍之没有点破,只是相应地调整着互动的频率和方式。他不再事无巨细地过问陆予安的日常,而是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选择”或“发现”的机会。

  比如,某天早餐时,他会看似随意地提起:“温室里那株昙花好像有花苞了,据说今晚可能会开。想不想去看看?不过可能要等到很晚。”

  或者,在钢琴课后,他会说:“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一套上世纪中叶的爵士乐黑胶,录音质量很特别。有兴趣听听看吗?”

  他的提议总是留有充分的余地,给予陆予安说“不”的空间。而陆予安,在经历了最初的迟疑后,开始越来越多地选择“好”。

  看昙花那晚,他们等到近午夜。偌大的温室里只亮着几盏柔和的植物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那株昙花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几个硕大的、洁白如玉的花苞低垂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陆予安和裴衍之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安静地等待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宅邸夜巡的细微声响。等待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宁静。

  当第一个花苞的外瓣开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动时,陆予安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朵花的绽放。那过程如此缓慢,却又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花瓣一层层舒展,露出中间纤细的花蕊,幽静冷冽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在夜间格外清晰。

  他看得入了神,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直到那朵昙花完全绽开,如同月下仙子舒展开洁白的羽衣,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很美,是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静美。

  陆予安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朵昙花上。它盛开得如此热烈而短暂,仿佛将全部的生命力都浓缩在这寂静的一夜。这让他想起自己,生命似乎也长久地处于一种晦暗未开的状态。

  但此刻,看着这朵花,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模糊的念头:也许,生命本身,就蕴含着绽放的力量,哪怕需要漫长的等待,哪怕绽放的时光短暂。

  那套爵士乐黑胶则带来了另一种体验,裴衍之的书房有一套相当专业的黑胶唱机。

  当唱针落下,略带噪点的、醇厚如威士忌般的萨克斯风与慵懒的钢琴声流淌出来时,陆予安感受到一种与古典音乐截然不同的、自由即兴的魅力。

  那是属于上个世纪某个烟雾缭绕的小酒馆的夜晚,是即兴的灵感碰撞与慵懒的摇摆节奏。

  “这种音乐,”裴衍之靠在书架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不需要太多技巧去分析,感受节奏和氛围就好。有时候,让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动,就是最好的欣赏方式。”

  他说着,极其随意地,随着某个切分音,轻轻用指尖在身旁的书架上叩击出相应的节奏。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或表演的意味。

  陆予安看着他那随性而放松的姿态,心中某个地方轻轻一动。

  他也试着,在音乐流淌的间隙,悄悄用脚尖,在地毯上点了一下几乎听不见的拍子。这个微小的、自主的动作,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隐秘的愉悦感。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常中,建立起一种无声的默契。裴衍之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去“监护”,他更像一个敏锐的同行者,在陆予安可能感兴趣的路口,轻轻插上一个不易察觉的路标。

  而陆予安,则开始尝试沿着这些路标,小心翼翼地迈出自己的步伐,探索那些曾让他望而生畏、如今却似乎隐含生机的领域。

  钢琴的练习,也渐渐脱离了纯粹的“任务”色彩。陆予安开始会主动询问一些音乐背后的故事,比如某位作曲家的生平,某首曲子的创作背景。

  裴衍之总能给出详实而有趣的解答,有时还会引申出相关的历史或文化片段。音乐不再是黑白琴键上冰冷的符号,而是连接着广阔世界与鲜活生命的通道。

  一天傍晚,陆予安在练习德彪西《月光》的简化版时,遇到了瓶颈。

  那段描绘月光粼粼波光的琶音,对手指的独立性和控制力要求很高,他反复练习,却总是弹得僵硬笨拙,毫无“月光”的朦胧诗意。

  他有些气馁地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琴键,发出沉闷的噪音。

  裴衍之原本在看书,闻声抬头,放下书走了过来。他没有立刻指导,而是说:“闭上眼睛。”

  陆予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想象一下,”裴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就在他耳边,“你站在湖边,深夜,周围很安静。天上有一轮不是很亮的月亮,它的光洒在湖面上,风吹过来,湖水泛起细小的波纹,月光就在那些波纹上碎开,闪烁,流动……”

  他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魔力。陆予安随着他的话语,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静谧的月夜湖景。

  “现在,不要想着‘弹琴’,不要想着‘指法’,”裴衍之继续道,“就用你的手指,去模仿那种月光在水波上闪烁、流动的感觉。很轻,很快,像指尖掠过水面,激起一点点微光,然后就消失,下一片光又亮起……”

  陆予安闭着眼,尝试着放空对技巧的执念,只是去感受那种“流动”与“闪烁”的意象。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按压,而是尝试用更轻柔、更飘忽的触键,让音符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颗轻盈地跳跃出来。

  虽然依旧不够流畅,技术瑕疵仍在,但那种生硬的“砸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笨拙却努力贴近意境的尝试。几个小节弹下来,竟真的有了一丝朦胧闪烁的韵味。

  陆予安睁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裴衍之眼中带着赞许:“感觉到了吗?音乐不只是手指的运动,更是意境的传递。技术是为表达服务的。你刚才抓住了‘流动’的感觉,这就很好。”

  这种超越技术层面的引导,让陆予安对音乐的理解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忽然觉得,面前这架钢琴和那些黑白琴键,不再仅仅是需要征服的困难,更是可以对话、可以借以表达内心模糊感受的朋友。

  练习结束后,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陆予安没有立刻离开画室,而是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琴键。

  “裴衍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陆予安说,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侧过脸,看着站在窗边的裴衍之,“不只是教琴……是所有。”

  谢谢你带我看见昙花,谢谢你给我听那些唱片,谢谢你告诉我月光如何在湖面闪烁……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裴衍之似乎听懂了。

  他走回钢琴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陆予安的头发。“是你自己愿意去看,去听,去感受。”他的声音温和而认真,“予安,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有力量得多。”

  陆予安的鼻子蓦地一酸,他迅速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无声的默契,在暮色渐浓的画室里静静流淌。它无需言语确认,却存在于每一个微小的陪伴、每一次用心的引导、每一个被看见和肯定的瞬间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而窗内,一颗曾经冰封的心,正在这无声的默契与暖意中,极其缓慢地,悄然复苏。

  (第一百八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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