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乐谱
作者:南小寂
裴衍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却悄然调整了守护的姿态,从时刻准备接住坠落的紧张,转变为更多关注他向上生长的细微迹象。他依旧敏锐,却不再那么忧心忡忡,给予的空间也更开阔。
这天,裴衍之因一个无法推脱的商务午宴需要外出。出门前,他如常告知陆予安自己的行程和预计返回时间,并询问他下午的安排。
“我想……试着把《雪花飞舞》的合奏部分多练几遍。”陆予安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乐谱,“下午陈医生预约了线上咨询。”
“好。”裴衍之点头,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合奏部分左手节奏容易抢拍,练习时可以跟着节拍器,从慢速开始。线上咨询需要我提前回来吗?”
陆予安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确定。
裴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近来出现得越发频繁,带着一种介于亲昵与鼓励之间的熟稔。“那我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嗯。”
裴衍之离开后,宅邸恢复了平日的宁静。陆予安在画室独自练习了一小时,果然如裴衍之所料,左手伴奏部分在几个转换处总是下意识地快了一点点,与右手的飘渺旋律错位。
他找出节拍器,调到极慢的速度,耐心地一遍遍磨合,直到手指逐渐记住正确的节奏感。
练习间隙,他走到窗边喝水,目光不经意落在庭院角落那棵叶子已落尽、枝桠遒劲的老槐树上。冬日苍白的阳光勾勒出它沉默而坚韧的轮廓,莫名地让他想起裴衍之。
那个人,似乎也像这棵树,看似冷硬沉默,却在他每一次摇摇欲坠时,提供着最坚实的依靠。
下午的线上咨询进行得很顺利。陈医生肯定了陆予安近期的稳定和尝试,重点讨论了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假期可能带来的社交压力,并巩固了情绪自我调节的技巧。
陆予安发现自己能够更清晰地描述自己的感受,也能部分理解那些负面念头产生的“套路”,虽然还无法完全摆脱,但至少不再对它们全然无知和恐惧。
咨询结束后,陆予安感到一种淡淡的疲惫,但心情尚算平和。他没有立刻回到钢琴前,而是信步走到书房。裴衍之的书房对他而言已不再是一个完全禁入的领域,裴衍之明确表示过他可以随意取阅任何书籍。
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檀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陆予安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世界著名交响乐乐谱总览》上。他抽出书,有些吃力地抱到窗边的矮几上,随意翻开。
精美的五线谱和复杂的乐器分谱对他而言犹如天书,但那些耳熟能详的曲名和作曲家的画像,却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翻到贝多芬的部分,指尖划过《命运交响曲》那著名的开头音符标记,又翻到德沃夏克《自新大陆》第二乐章那舒缓思乡的旋律段落。
就在他准备合上书时,一张对折的、略显陈旧的便笺纸,从书页间滑落,飘到了地毯上。
陆予安弯腰捡起。便笺纸质地精良,边缘已有轻微磨损,上面是手写的几行乐谱片段和简短的文字注释。字迹飞扬有力,是裴衍之的笔迹,但比现在更显青涩。乐谱片段他认得,是舒伯特《小夜曲》开头的几个小节。旁边的注释写着:母亲的最爱。尝试改编钢琴独奏版,升C小调转调处需更圆润,予她惊喜。
日期落款是十几年前。
陆予安拿着这张便笺,怔住了。他能想象出少年时的裴衍之,或许就在这间书房,或许在裴家老宅的某个房间,为了母亲喜欢的曲子,认真钻研改编,写下这些笔记,想要准备一份充满心意的惊喜。
那时的裴衍之,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沉稳?还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专注与热忱?
纸页上残留的、极淡的墨水气息和岁月感,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裴衍之过往的窄窗,让他窥见了一丝冷峻外表下的温情与柔软。那个在商扬上叱咤风云、在宅邸中掌控一切的裴衍之,也曾是一个会为母亲细心准备音乐礼物的儿子。
这个发现让陆予安的心轻轻悸动。他小心地将便笺纸重新夹回书中,放回书架原处,仿佛从未动过。但那个画面,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傍晚时分,裴衍之回来了,身上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晚餐时,他比平时更沉默一些。
“很累吗?”陆予安忍不住轻声问。这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越来越自然的关切。
裴衍之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温和覆盖:“还好。只是应酬难免耗费精神。”他顿了顿,看着陆予安,“下午练琴和咨询,还顺利吗?”
“嗯。跟着节拍器练了合奏部分,好多了。咨询……也还好。”陆予安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以前学过改编曲子吗?”
裴衍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投向陆予安:“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予安垂下眼睫,有些心虚:“没什么……就是下午在书房,随便翻书,看到一些乐谱……有点好奇。”他没有提及那张便笺。
裴衍之凝视他片刻,才缓缓道:“嗯,小时候母亲教的。她喜欢音乐,尤其喜欢舒伯特。有段时间,我尝试把一些她喜欢的弦乐或艺术歌曲改编成钢琴曲,当作礼物。”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陆予安却捕捉到了那平淡下的一丝怀念。
“你母亲……一定很开心。”陆予安低声说。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晚餐后,裴衍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或提议其他活动,而是对陆予安说:“今天有点累,想听你弹会儿琴,弹什么都行。”
这个要求让陆予安有些意外,也有些无措。他的水平离“演奏”还差得远。“我……弹得不好。”
“没关系,随便弹弹。”裴衍之已走向画室,“就当是背景音乐。”
陆予安只好跟过去。裴衍之在靠窗的沙发里坐下,放松地靠进靠背,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画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陆予安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一时不知该弹什么。
练习曲太枯燥,正在学的《儿童园地》还不够熟练……忽然,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张便笺,舒伯特的《小夜曲》。他知道这首曲子,旋律优美而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和极有限的技术,尝试着弹出《小夜曲》开头的几个小节。
他的弹奏远称不上准确或优美,节奏不稳,和弦简化到近乎苍白,但在寂静的房间里,那断断续续、生涩却努力的旋律,如同月光下小心翼翼的步履,竟也勾勒出原曲那份静谧而深情的轮廓。
他弹得很慢,很专注,完全沉浸在对音符的追索和指尖的控制中,忘记了评判,也忘记了倾听者。他只是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触碰那首承载着少年裴衍之心意的曲子。
当他终于磕磕绊绊地弹完自己记得的部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才恍然回神,有些窘迫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裴衍之。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望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追忆,有某种被触动的柔软,还有一种陆予安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画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裴衍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怎么想到弹这首?”
陆予安的脸颊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边缘:“下午……看到了乐谱。觉得……弹出来应该会很好听。”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予安听到裴衍之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向他靠近。他抬起头,看到裴衍之走到了钢琴边,停在他身侧。
裴衍之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指导手型或纠正错误,而是轻轻落在了陆予安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然后顺着后颈,滑到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那手掌温热而沉重,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情绪。
“弹得很好。”裴衍之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比我当年……弹得更有感情。”
陆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这句夸奖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受不住。他知道自己弹得远谈不上“好”,更不可能比当年的裴衍之更有感情。但裴衍之的语气那么认真,让他无法怀疑其中的真诚。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刻理解和接纳的悸动。
裴衍之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了手,转身走向门口。“不早了,休息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嗯。”陆予安低低应道,依旧坐在琴凳上,听着裴衍之的脚步声远去。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首生涩《小夜曲》的余韵,以及裴衍之手掌的温度,和他那句“弹得很好”的回响。
陆予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烙印着刚才的触感。
弦外之音,不在琴弦,而在人心。
他或许永远无法知晓,他这首笨拙的《小夜曲》,在裴衍之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波澜,勾起了多少尘封的回忆与情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色渐深,琴声已歇。
而某些心弦,却被悄然拨动,发出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深沉而悠远的共鸣。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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