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元旦番外·下 新岁晨光

  阳光透过小起居室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壁炉燃烧后淡淡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极淡的肉桂与巧克力的甜香。他发现自己依旧裹着那条厚实的羊毛毯，躺在壁炉前柔软的地垫上，身上还盖着裴衍之后来给他加的那条薄毯。

  脑袋下枕着的靠垫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好闻的味道。

  记忆缓慢回笼——温暖的晚餐，跳动的炉火，慵懒的音乐，掌心交握的温度，还有那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新年快乐”，一切都像一扬温暖得不真实的美梦。

  他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着。

  裴衍之就靠坐在他身边的矮沙发脚榻上，似乎也睡着了。

  他闭着眼，头微微偏向一侧，晨光勾勒出他英俊而略显疲惫的侧脸轮廓，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柔和了许多。

  他的一只手还握着陆予安的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陆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衍之沉睡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过去无数个或明或暗的时刻，用他独有的方式，为他挡住了风雨，带来了光亮。而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他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守着他，在炉火边睡着了。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陆予安的喉头和眼眶。他慌忙移开视线，深呼吸，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裴衍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醒时带着一丝迷蒙，但在看到陆予安的瞬间，立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温和。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握着陆予安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自然地收紧了一些，“睡得好吗？”

  “……嗯。”陆予安点点头，声音也有些干涩。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那份温暖和踏实，动作迟疑了。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嘴角微微上扬，很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紧握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几点了？这一觉睡得还挺沉。”

  陆予安也坐起身，看向墙上的古董挂钟：“快九点了。”

  “怪不得阳光这么亮。”裴衍之走到窗边，拉开了一部分窗帘。明亮却不刺眼的冬日阳光瞬间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温暖。窗外，庭院里的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世界一片洁净安宁。

  “新年第一天，”裴衍之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里，笑容明亮，“想怎么过？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就这样懒散一天也不错。”

  他的提议轻松而开放，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陆予安。陆予安抱着膝盖坐在羊毛毯上，认真想了想。以往的新年，要么是在陆家冰冷空洞的大宅里应付式地吃一顿食不知味的“团圆饭”，要么是在国外某个治疗机构里，对着陌生的墙壁和医生，独自熬过那些喧嚣的节日。他从未想过，新年第一天可以“想怎么过”。

  “我……”他迟疑着开口，“想吃……上次那家店的生煎包。”那是很久以前，裴衍之偶然带回来过一次的、来自老城区某家不起眼小店的点心，他记得当时自己挺爱吃。

  裴衍之显然有些意外，随即笑容加深：“那家店啊……新年第一天不知道开不开门。不过，我们可以去看看，如果没开，就找点别的吃。顺便，去老城区的街上走走？今天天气很好，街上应该挺热闹，但也可能很多人还没起床。”

  这个提议带着一点小小的冒险——去人群可能聚集的街上。但陆予安想起昨晚的温暖和此刻心中难得的平静，又看到裴衍之眼中温和的鼓励，他点了点头：“……好。”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了那家生煎包店略显狭窄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堂食区。小店果然开门了，而且生意不错，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老板夫妇显然认出了裴衍之这位虽然不常来、但气质过于突出的熟客，热情地招呼着，还特意给他们挑了张靠里相对安静的桌子。

  刚出锅的生煎包金黄酥脆，咬开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立刻涌出，混合着紧实的肉馅和香脆的底板，带来简单而极致的味觉满足。陆予安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吃着，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专注而愉悦的神情。

  裴衍之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美食而亮起来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他拿起纸巾，很自然地伸手，擦去了陆予安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油渍。

  陆予安动作一僵，耳根迅速红了，却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更快地吃完了自己那份。

  吃完早餐，他们沿着老城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慢慢散步。新年第一天的上午，街上果然比平时热闹，却又没有节假日那种人挤人的喧嚣。有早起遛弯买菜的老人，有带着孩子出来玩的年轻父母，有拿着相机捕捉晨光的游客，也有像他们这样，只是悠闲漫步的情侣或友人。

  阳光很好，空气清冽。路两旁是上了年岁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湛蓝的天空。一些有年头的店铺已经开门，飘出豆浆油条、煎饼馃子、咖啡面包等各种早餐的香气。偶尔有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插着鲜花的人叮铃铃地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陆予安起初还有些紧绷，但裴衍之始终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巧妙地隔开人流，却又不会让他觉得被过度保护。

  周围人们的脸上大多带着节日松弛的笑意，交谈声、笑声、店铺的招呼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温暖的背景音。

  渐渐地，陆予安也放松下来，开始留意街道两旁那些有趣的细节——某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的漂亮日历，一只趴在古董店门槛上晒太阳的胖橘猫，墙角一株从石缝里顽强探出头来的、不知名的小草。

  他们在一家卖传统手工糖果的小铺前停下。玻璃柜台里，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糖果摆得琳琅满目。裴衍之低头问陆予安：“有喜欢的吗？”

  陆予安的目光被一种做成小橘子形状、透着暖黄色泽的麦芽糖吸引。裴衍之会意，买了两小包。拆开油纸，麦芽糖特有的清甜香气飘散出来。陆予安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味并不浓烈，带着淡淡的橘皮清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甜吗？”裴衍之自己也吃了一颗，问道。

  “嗯。”陆予安点点头，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裴衍之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纯粹的笑容，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予安拿着糖果纸的那只手。

  “这边。”他牵着他，走向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有着古老石拱门的小广扬。广扬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挂着红绸的古树，树下有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斑驳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广扬上人不多，偶尔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落下几片灰白的羽毛。

  裴衍之没有松开手，只是将陆予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拇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背。这个动作比昨夜炉火旁的紧握更加自然，也更加亲昵。

  陆予安的身体再次僵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衍之掌心的温度，和他指腹略带薄茧的触感。他想抽回手，却又被那股奇异的、贪恋温暖的力量绊住。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安安，”裴衍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柔和，“新的一年，有没有什么愿望？”

  愿望？陆予安茫然，他的世界被疾病和自我厌弃占据太久，“愿望”早已是奢侈而陌生的词汇。他能有什么愿望？不再做噩梦？不再恐慌发作？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担？这些似乎都算不上“愿望”，更像是……祈求。

  见他沉默，裴衍之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鼓励。

  良久，陆予安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希望……钢琴……能弹得……再好一点。”

  这个愿望小得可怜，却无比真实。是近期少有的、能给他带来一丝丝成就感和宁静的事情。

  裴衍之的唇角弯起一个温柔而郑重的弧度：“嗯，一定会的。”他顿了顿，又说，“那我的新年愿望是……希望安安的每个小愿望，都能慢慢实现。”

  陆予安猛地抬起头，撞进裴衍之那双盛满了晨光与温柔笑意的深邃眼眸里。那句话太轻，却又太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足以淹没他所有的防御和惶惑。

  阳光，糖果的甜，掌心交握的温度，还有那句郑重的“希望”。

  这一切，美好得如同幻境。

  陆予安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裴衍之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即将失控的情绪。

  裴衍之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然后，他松开了握着陆予安的手，转而抬起手臂，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个克制而温暖的、拥抱的姿态。

  “不用怕，”他的声音就在陆予安耳边，低沉而坚定，带着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新的一年，我们慢慢来。所有好的，不好的，我们一起面对。”

  陆予安僵在裴衍之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脸颊贴着他质感精良的大衣，能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闭上眼，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滑落，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他没有挣扎，没有逃离。

  在这个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在老城区僻静广扬的长椅上，在鸽子偶尔飞过的振翅声和远处隐约的人间烟火气中，他默许了这个拥抱，也默许了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无限温柔与耐心的承诺。

  新岁晨光，温暖而漫长。

  未来依旧模糊，恐惧并未消失。

  但至少在此刻，阳光正好，有人并肩。

  这就足够了。

  （元旦番外·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