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元旦番外·上 岁末的炉火

  厨房里飘出烘焙点心特有的、甜暖馥郁的香气，混合着炖煮高汤的醇厚味道。今年裴衍之早早发了话，不需要盛大的宴会，只留几位必要的佣人轮值，其余都放假回家团聚。因此，宅邸里比平日更安静，却也流动着一种更私密、更居家的暖意。

  陆予安午睡醒来，循着隐约的香甜气走到一楼的开放式厨房区域，看到裴衍之正挽着衬衫袖子，站在料理台前，和一个面点师傅学做一种造型别致的中式点心。他修长的手指上沾着些面粉，正小心地将一枚裹了豆沙馅的面团捏成小刺猬的形状，用黑芝麻点上眼睛。他的神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的专注，侧脸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陆予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太过家常，太过温暖，与他记忆中冰冷、空旷、充满形式感的“节日”截然不同。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块，被一种温热的、陌生的情绪填满。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瞬间漾开笑意：“醒了？过来试试？师傅说这个不难。”

  陆予安有些局促地走过去。面点师傅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师傅，笑呵呵地递给他一小块面团：“陆先生试试看，跟着裴先生的步骤来，很简单的。”

  陆予安看着裴衍之手中那个已经初具雏形、憨态可掬的“小刺猬”，又看看自己手里软乎乎的面团，有些无从下手。裴衍之见状，往旁边让了让：“站这儿，我教你。”

  他站到陆予安身后，保持着一点距离，却足以让陆予安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气息。他伸出手，覆在陆予安拿着面团的手上，带着他的手指，慢慢地揉捏、塑形。“先搓圆，中间按个窝，把馅放进去……对，慢慢收口……然后用剪刀轻轻剪出刺猬的刺……”

  他的声音低缓而耐心，呼吸拂过陆予安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陆予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上那团逐渐成形的小东西和身后温热的存在占据，竟忘了紧张和害羞，只是笨拙而认真地跟着裴衍之的引导动作。

  当一只歪歪扭扭、眼睛有点大小不一、但勉强能看出是只小刺猬的点心在他掌心诞生时，陆予安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微弱的亮光。

  “很不错。”裴衍之笑着评价，就着他的手，用筷子蘸了一点点可食用色素，为小刺猬点上了更精神的“红脸蛋”。“看，它笑了。”

  老师傅在一旁也乐呵呵地夸赞：“陆先生手巧，第一次做就这么好！”

  陆予安看着掌心那只丑萌丑萌、仿佛真的在咧嘴笑的小刺猬，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在裴衍之的帮助下。

  他们一起做了五六只形态各异的“小刺猬”，又尝试做了几个简单的兔子造型。过程中，裴衍之始终保持着那种耐心而放松的姿态，偶尔开一两句玩笑，逗得老师傅哈哈大笑，连陆予安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地扬起了一点点细微的弧度。

  点心被送进蒸笼，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裴衍之洗干净手，对陆予安说：“去换件舒服的衣服？晚上我们就在小起居室吃晚餐，那边壁炉生着火，更暖和。”

  晚餐果然安排在了那间面向内庭、有着整面落地窗和一座传统英式壁炉的小起居室。长条餐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摇曳的烛台。菜品不多，但样样精心：清润的松茸炖鸡汤，鲜嫩的清蒸东星斑，厨师拿手的红酒烩小牛膝，几样清爽的时蔬，还有他们下午亲手做的那笼点心，热气腾腾地摆在中央。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庭院里的地灯和挂在树梢的暖黄色小串灯渐次亮起，映着尚未融尽的薄雪，勾勒出一个宁静晶莹的小世界。室内，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没有外人，没有拘谨的礼仪。裴衍之开了瓶口感柔和的红酒，只给陆予安倒了浅浅一个杯底：“尝尝味道就好。”

  他们慢慢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关紧要，可能是关于某道菜的口感，可能是窗外某盏灯投射出的有趣光影。陆予安吃得比平时多一些，热汤和温暖的环境让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淡淡的血色。他小口啜饮着那一点点红酒，微涩后回甘的滋味，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壁炉的暖意，让他有种微醺般的松弛感。

  餐后，佣人撤走了餐具，只留下茶和水果。裴衍之关了主灯，只留下壁炉的光和几盏落地灯的暖黄光晕。他在地毯上靠近壁炉的位置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和靠垫，示意陆予安坐下。

  “还有几个小时才到零点，”裴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找部电影看看？或者就听听音乐，聊聊天？”

  陆予安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蜷在温暖的羊毛毯里，看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逸。“听音乐吧。”他轻声说。

  裴衍之选了一张舒缓的爵士乐黑胶。慵懒的萨克斯风与清脆的钢琴声流淌出来，与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完美融合。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陆予安渐渐被暖意和音乐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头不自觉地一点一点。

  就在他意识朦胧时，忽然感觉肩上一沉，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薄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他微微睁眼，看到裴衍之正小心地替他调整毯子，动作轻柔。

  “困了就睡一会儿，”裴衍之低声道，“快到零点我叫你。”他躺到裴衍之腿上，含糊地“嗯”了一声，在令人安心的暖意和音乐中，放任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舒适状态。

  朦胧中，他能感觉到裴衍之在看一本纸质书，偶尔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时间在壁炉火光和音乐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陆予安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空中零星响起的爆竹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完全躺倒在了羊毛毯上，头下枕着一个柔软的靠垫，身上盖着温暖的毯子。壁炉的火依旧燃着，音乐已经换成了更静谧的古典吉他曲。

  裴衍之不在身边。陆予安正欲起身，却看到他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白瓷杯从连接小厨房的侧门走进来。

  “醒了？”裴衍之将一杯递给他，“刚煮好的热巧克力，加了点肉桂和姜，驱驱寒。”

  陆予安坐起身，接过杯子。浓郁的巧克力香气混合着香料特有的辛暖扑面而来。他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喝着，甜暖的液体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快零点了。”裴衍之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腕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变得密集了一些，隐约还能听到欢呼声。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天际线那边，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小小的、绚丽的光团。

  “这里视野不够开阔，看不到大规模的烟花表演。”裴衍之看着窗外说，“不过这样也好，安静。”

  陆予安点点头。比起喧嚣鼎沸的跨年盛况，他更喜欢此刻的宁静与温暖。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温暖的炉火，听着隐约的爆竹声，等待旧年的最后一秒滑过。

  裴衍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予安没有端杯子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陆予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热巧克力更直接地熨帖着他微凉的手。

  “安安，”裴衍之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比音乐更低沉，比炉火更温暖，“新年快乐。”

  陆予安抬起眼，对上他深邃而柔和的目光。壁炉的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盛满了整个温暖冬夜的光亮。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钟声传来，悠长而庄重。更多的烟花在城市各处升起，将夜空点缀得明明灭灭。

  旧岁在温暖的掌心与对视中悄然流逝。

  新年，就这样在寂静而亲密的陪伴里，悄然而至。

  陆予安反手握住了裴衍之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清晰的回应。

  他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火光，轻声地、认真地说：

  “新年快乐，裴衍之。”

  （元旦番外·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