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晨光中的暖意

  窗帘的缝隙间，天光已然大亮，是那种雨后初霁、澄澈明净的亮。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先是感受了一下身体内部的状态。

  胸口没有窒闷感，头脑虽然还残留着些许熬夜和情绪剧烈波动后的沉重，却没有那种熟悉的、一醒来就想把自己埋进黑暗的绝望。

  昨夜噩梦惊醒后，裴衍之沉稳的声音、温暖的手掌，以及后来他安静守在床边的存在感，像一层柔韧的薄膜，将最尖锐的恐惧隔离在外，让他得以重新安眠。

  他侧过头，望向床边的椅子。椅子已经被挪回了原位，空荡荡的。但仿佛还能看到昨夜裴衍之坐在那里的身影，挺直，沉默，像一座守护的灯塔。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感激、依赖，还有一丝因自己如此“麻烦”而生的轻微窘迫。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除了温水，还多了一小碟洗净的、红艳欲滴的草莓，旁边放着一张便笺纸，上面是裴衍之刚劲有力的字迹：「晨间采摘，很甜。醒了记得吃。」

  字迹简洁，没有多余的问候或关切，却让陆予安的心口微微发烫。他拿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清晨露水般的鲜活气息。确实很甜。

  他慢慢吃完那几颗草莓，才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底仍有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平静，甚至比前几日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当他走出卧室，来到餐厅时，裴衍之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杯冒着袅袅热气，平板电脑放在一旁，似乎刚刚结束晨间工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陆予安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如常地说了声“早”。

  “早。”陆予安应道，在他对面坐下。他注意到今天的早餐桌上有他昨晚多看了一眼的、某家老字号的水晶虾饺，还有他喜欢的红豆小米粥。裴衍之没有提及，仿佛这只是厨房的寻常安排。

  两人安静地用餐。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桌面上跳跃。陆予安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眼，能看到裴衍之垂眸看平板时，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的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神情专注而平静。

  昨夜那个单膝跪地、握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将他从恐慌中拉回来的男人，与此刻这个优雅进餐、处理公务的商界精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心安的裴衍之。

  “昨晚……”陆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谢谢你。”

  裴衍之放下咖啡杯，看向他，眼神温和：“不用谢。感觉好点了吗？”

  陆予安点点头：“嗯。睡得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草莓……很甜。”

  裴衍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喜欢就好。温室里刚熟了一批，下午可以让管家再摘一些。”

  对话就此打住，两人继续用餐。但空气里似乎流动着一种比以往更松弛、更默契的因子。陆予安不再觉得沉默是难堪的压力，反而能在这种安静中，感受到一种平稳的支持。

  早餐后，裴衍之照例去书房处理工作。陆予安没有立刻去画室练琴，而是走到了阳光房。昨夜一扬秋雨，将天空洗得湛蓝如宝石。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那盆龟背竹的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昨天他尝试描绘时，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他在那盆植物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架上，找到昨天那本没画完的素描本和铅笔。他重新在沙发坐下，翻开本子，看着那幅线条僵硬、比例失调的龟背竹草图。昨天那种强烈的挫败感和自我厌弃，此刻淡去了许多。他看着那幅画，心里想的不是“我画得真差”，而是“原来这里的叶脉走向是这样的，我昨天没观察仔细”。

  他拿起橡皮，轻轻地擦掉了一些明显错误的线条，然后重新拿起铅笔，更加专注地观察起眼前真实的植物。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细。叶片的形状，边缘的锯齿，主脉与侧脉的分布，光影在墨绿色叶片上造成的明暗变化……他试图将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通过铅笔，笨拙却认真地转移到纸上。

  过程依旧不顺畅，线条依旧稚嫩，比例依旧有待提高。但这一次，他没有在中途被“画不好”的念头击垮。

  每当感到烦躁或力不从心时，他就停下来，做一次深呼吸，或者干脆放下笔，纯粹地用眼睛去“看”那株植物，感受它安静伫立、努力生长的姿态。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当他终于画完一片相对完整的叶子时，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画纸上的龟背竹，虽然依旧谈不上“像”或“美”，但至少比昨天那幅多了几分生气，线条也流畅了一些。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没有太大的成就感，却也没有沮丧。只是一种淡淡的、完成了某件事的平静。他想，这大概就是陈医生说的“过程比结果重要”。至少，他尝试了，并且坚持画完了。

  他将素描本合上，没有像昨天那样想要撕掉它，只是将它放在一旁。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走向画室。是时候练琴了。

  下午的钢琴课，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陆予安因为上午完成了那幅素描，心里似乎卸下了一点负担，弹琴时比平时更放松了一些。

  当裴衍之指出他某个和弦转换不够圆润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紧张或自我怀疑，而是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乐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问：“是不是这里手腕的转动角度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询问，却没有怯懦。

  裴衍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他点点头：“对，这里需要手腕有一个细微的、向内侧旋转的动作，带动手指自然过渡，而不是单纯靠手指的伸展。”他边说，边伸手，这一次，没有直接覆上陆予安的手，而是悬停在他手腕上方，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示范，“感受这个弧度的变化。”

  陆予安看着他的手，然后尝试模仿那个动作。第一次，角度不对，声音依旧生硬。

  “再放松一点，”裴衍之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清晰，“想象手腕是柔软的，被旋律本身带动。”

  陆予安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放空那些关于“对错”的杂念，只是去感受音乐本身想要流动的方向，然后再次尝试。这一次，手腕的旋转自然了许多，和弦转换的声音虽然还不够完美，但那种生硬的断裂感消失了，变得柔和而连贯。

  他睁开眼，看向裴衍之，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属于领悟的亮光。

  裴衍之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真实的赞许：“很好。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接下来的练习，陆予安明显更加投入。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指导，而是开始主动思考，尝试去理解指法与音乐表达之间的关系。当他磕磕绊绊却完整地弹完《小象催眠曲》的整个A段，并且成功地将上午领悟到的、更柔和的手腕技巧运用进去时，一段虽然简单却意外流畅悦耳的音乐流淌出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画室里一片安静。陆予安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难以置信。刚才那段音乐……是他弹出来的？

  裴衍之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掌声不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肯定。

  陆予安的脸颊蓦地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蜜糖，缓缓地融化开丝丝缕缕的甜意。不是那种激烈的喜悦，而是一种沉静的、从心底深处生发出来的满足感。

  “今天状态很好。”裴衍之开口道，语气平常，“保持这种放松和专注的感觉，比单纯追求技术准确更重要。”

  陆予安点了点头，依旧没敢抬头。

  “休息一会儿吧。”裴衍之站起身，“想喝点什么？茶？还是热可可？”

  “……热可可。”陆予安小声说。这个选择带着点孩子气的甜腻，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此刻确实想要一点温暖的、甜丝丝的东西。

  “好。”裴衍之转身离开画室，很快端回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坐在画室靠窗的软椅上，窗外是秋日午后明亮的阳光。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热可可，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放松。陆予安小口啜饮着甜暖的液体，感觉那股暖意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裴衍之。裴衍之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神情是少有的、毫无防备的放松。

  晨光中的暖意，从那一碟草莓开始，蔓延至画纸上笨拙的线条，流淌在终于流畅了一小段的琴声里，最终凝结在这杯甜暖的热可可，和这个安静寻常的午后。

  它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或承诺，都更加深刻地，渗透进陆予安荒芜已久的心田。

  冬天或许还未真正过去。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暖意可触。

  而这，或许就是希望，最初的模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