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无声的惊雷
作者:南小寂
他向来是冷静自持、目标明确的人。在商扬上,他擅长精准判断、果断决策,鲜少让个人情绪左右判断。对陆予安,起初是责任,后来是怜惜,再后来是混杂着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复杂情感。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节奏,能在陆予安足够康复、足够坚强之前,将那份日益汹涌的情感妥善地收敛、克制。
然而,夕阳下那个被金光笼罩的侧影,那双映着漫天霞光、澄澈如琥珀的眼眸,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他所有理性的防线。那一刻涌上的,是毫无保留、清晰无比的“爱”。不是同情,不是义务,而是想要将那个人护在羽翼之下、看他重展笑颜、与他共度余生的强烈渴望。
这份认知并未带来豁然开朗的轻松,反而让裴衍之的心情更加沉凝。爱意味着更深的责任,更敏感的分寸,以及……更脆弱的软肋。他不能让这份突然明朗的情感成为陆予安的负担,尤其是在他刚刚开始艰难重建内心秩序的当下。
因此,裴衍之将那道无声的惊雷,更深地压入了心底。表面上,他对陆予安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耐心、支持,甚至刻意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后山那个目光滚烫的瞬间从未发生。
但变化,依然在细微处悄然发生。
他开始更留意陆予安的喜好。
餐桌上,陆予安多夹了一筷子的菜,下次出现时分量会稍多;陆予安练琴时对某首曲子流露出的偏爱,裴衍之会不动声色地找来不同版本的演奏录音,在合适的时机播放;陆予安偶尔翻阅某本画册时停留的页数,裴衍之会记下那位画家的名字,隔几日,或许就会有那位画家的作品集或相关传记,出现在书房触手可及的书架上。
这些细节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春雨,无声地浸润。
陆予安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某个午后,他坐在阳光房里,想找一本关于鸟类图鉴的书来翻看,却一时想不起书名。他随口向正在旁边看文件的裴衍之提了一句,裴衍之头也未抬,只说了句:“在书房第三排书架,左手边第二层,蓝色封皮那本。”
陆予安依言去找,果然找到了。他拿着书回到阳光房,看着裴衍之沉静的侧影,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裴衍之对他的了解,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细致。
钢琴课的气氛也在微妙变化。裴衍之的指导依旧专业,触碰依旧克制,但陆予安能感觉到,当自己终于流畅地弹完一段、下意识抬头寻求确认时,裴衍之望过来的眼神,除了惯常的赞许,似乎还多了一点更深邃、更柔软的东西,快得让他抓不住,却足以在他心湖投下一颗小石子。
有时,陆予安练琴累了,会趴在钢琴上,侧着脸,看着窗外发呆。裴衍之不会打扰他,只是坐在旁边,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处理邮件。但陆予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存在感不是压迫的,而是温暖的、沉静的,像冬夜里壁炉中稳定燃烧的火光,让人无端安心。
他开始在这种安心中,试探着展露一点点真实的、不那么“病态”的情绪。比如,某次弹错了一个反复练习的音,他会皱起鼻子,有些懊恼地小声嘟囔一句:“怎么又错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立刻陷入“我果然不行”的自我攻击。
每当这时,裴衍之通常会放下手中的事,看过来,很平淡地说:“这个音程转换确实需要一点技巧,手腕放松,再试一次。”或者,干脆示范一遍。他的反应如此平常,仿佛陆予安那句带着轻微情绪的抱怨,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种“被允许有小情绪”的感觉,对陆予安而言,陌生而珍贵。他像是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而裴衍之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冰层之下,并非全是刺骨的寒流,也可能有缓和的、可触碰的支撑。
然而,抑郁症的阴霾并不会因为几次夕阳下的凝望或日常的细致关怀就彻底消散。情绪的低谷依旧会周期性袭来,只是频率和强度似乎有了一丝减缓的迹象。
一天夜里,陆予安又从噩梦中惊醒。梦境混乱而压抑,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脏狂跳,那种熟悉的、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蜷缩在床头,抱住膝盖,试图用陈医生教的方法深呼吸,但紊乱的心率和窒息感让呼吸变得困难。
恐慌像黑色的潮水,迅速上涨。他颤抖着手去摸床头的应急药,药瓶却不知怎么被碰倒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了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然后是裴衍之压低的声音:“予安?你没事吧?”
陆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哽咽般的抽气声。
门被迅速打开,走廊的灯光泄入,勾勒出裴衍之高大的身影。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那点微光,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床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陆予安,以及滚落在地的药瓶。
裴衍之的心脏狠狠一缩。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单膝蹲下,没有立刻去碰陆予安,只是将声音放得极缓、极沉:“是我,予安。看着我,跟着我的呼吸,吸气——”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稳定力量。陆予安混乱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下意识地跟着他缓慢而深长的呼吸节奏,尝试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
“对,慢一点,再吸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裴衍之的声音如同低沉的催眠曲,引导着他。
几次深呼吸后,陆予安胸口的窒闷感缓解了一些,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但噩梦带来的惊悸和冰冷的绝望感依然笼罩着他。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裴衍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梦见……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在很黑的地方……”他断断续续地、哽咽地说着,声音破碎不堪。
裴衍之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这是陆予安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被抛弃,孤独无依。他没有说“那只是梦”,也没有空洞地安慰“我不会走”。他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陆予安冰凉颤抖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陆予安心上,“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黑暗,只有这盏灯,这个房间,还有我。感觉到了吗?我的手是热的,房间是暖的。”
他的话语将陆予安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具体的感官现实。陆予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感受着房间里适宜的温度,看着裴衍之在昏暗光线中无比真实的脸庞。噩梦带来的虚幻恐惧,在这坚实的现实触感面前,开始一点点退却。
裴衍之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稳稳地握着他的手,持续地传递着温度和力量。直到陆予安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颤抖停止,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好点了吗?”裴衍之问,声音依旧很轻。
陆予安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一次,是后怕,也是委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复杂的依赖。
裴衍之这才松开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递给他。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瓶,看了一眼,放回床头柜。“下次药瓶可以放在抽屉里,不容易碰掉。”他只是这么说。
陆予安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看着裴衍之做完这一切,又回到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我没事了。”陆予安小声说,有些不好意思让他这样守着。
“我知道。”裴衍之看着他,“但我还想再坐一会儿。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深夜守在伴侣床边,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陆予安看着他坐在椅子里,背脊挺直,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可靠。那股劫后余生的冰冷和恐慌,终于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暖意的倦怠取代。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向裴衍之的方向,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被残留的噩梦片段纠缠,也没有陷入对再次入睡的恐惧。他听着裴衍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房间里另一个人安静而强大的存在,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
裴衍之直到确认他呼吸绵长,真正睡熟了,才缓缓起身。他俯身,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在陆予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但这一次,吻落下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一些。他的唇瓣感受到他皮肤微凉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和干净气息的味道。
无声的惊雷在他胸腔里再次滚过,带来清晰而隐秘的疼痛与温柔。
他直起身,看着陆予安沉静的睡颜,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爱是铠甲,也是软肋。
而他,早已心甘情愿地,将这份软肋,交到了眼前这个脆弱又坚韧的人手中。
夜色深沉,守护无声。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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