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被听见的弦音

  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牵动着他的心脏。他能听出每一个错音，每一个犹豫的停顿，每一个因用力不当而略显刺耳的音符。但在裴衍之听来，这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珍贵。

  他在等。

  等到琴声终于彻底停止，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裴衍之才起身，轻轻走向画室。

  门依旧虚掩着。他推开一些，看到陆予安还坐在钢琴前，但脊背不再紧绷，而是微微弓起，肩膀塌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耗尽力气的疲惫感。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裴衍之轻轻叩了叩门板。

  陆予安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倏然回头，脸上还残留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茫然，以及被发现的慌乱。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很紧。

  “吵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没有。”裴衍之走过去，语气放得极其柔和，“我工作刚结束，路过时听到了。弹得很好。”

  陆予安立刻摇头，耳尖泛起微红：“不……很差。我完全不会……”

  “第一首完整的曲子，能弹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裴衍之走到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倚在钢琴边沿，垂眸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陆予安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几天。睡不着的时候……在网上找了些教学视频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裴衍之能想象出这背后的艰难。对于长期处于抑郁状态、注意力和记忆力都可能受损的陆予安来说，主动去学习一项新技能，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曲子，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一股暖流混杂着心疼在胸腔涌动。裴衍之克制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只是温和地问：“怎么想学这首？”

  陆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裴衍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弹过。”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那次……在这里。我睡不着，你弹给我听。那首曲子……很安静。”

  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他想说，在那个被黑暗和焦虑吞噬的夜晚，是裴衍之的琴声像一道温润的光，短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想说，那首曲子在他手机里存了很久，失眠时会戴着耳机反复听。

  他想说，他羡慕裴衍之能弹出那样流畅美好的声音，也渴望自己……或许也能发出一点，不那么糟糕的声音。

  但这些话太沉重，也太羞于启齿。他只能将万千心绪，压缩成那笨拙的三个字——“你弹过”。

  裴衍之却听懂了。

  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原来他无心之中给予的一点温暖，竟被陆予安如此珍重地收藏着，甚至成为他此刻挣扎着想要“发声”的动力。

  “想继续学吗？”裴衍之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温柔。

  陆予安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我……很笨。学得很慢。”

  “学琴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裴衍之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陆予安倏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和一丝微弱的亮光，但随即又被不安取代：“会……耽误你时间。你那么忙……”

  “教你弹琴的时间，永远都有。”裴衍之的语气不容置疑，“况且，我母亲曾是钢琴老师，我也算半个家传，教你绰绰有余。”

  他故意提起母亲，是想给这个提议增加一点“正当性”，减轻陆予安的心理负担。

  陆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内心显然在挣扎。渴望和退缩在他眼中交战。最终，渴望还是战胜了长久以来的退缩。他极轻、却清晰地说：“……好。谢谢你。”

  裴衍之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那说定了。不过今晚太晚了，你该休息了。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一小时，我教你。”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他，而是摊开手掌，悬在陆予安面前，像一个邀请。

  陆予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因为刚才笨拙的弹奏，指尖还有些泛红。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抬起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裴衍之的掌心。

  裴衍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他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握着，然后稍稍用力，帮助他站起身来。

  “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陆予安的手仍被裴衍之握着，那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几乎要灼伤他敏感的皮肤。他有些不自在，却奇异地没有想要抽离。

  “裴衍之。”走到卧室门口时，陆予安忽然停下脚步，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含义似乎更深，“不只是……教琴的事。”

  谢谢你，看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我。

  谢谢你，没有嘲笑我的笨拙。

  谢谢你，还愿意……牵住这样的我的手。

  裴衍之听懂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陆予安。走廊的光线比画室里明亮一些，他能看清陆予安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的唇，还有脸上那层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的神情。

  心脏某个地方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另一只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抚上了陆予安的脸颊。指腹触碰到微凉的皮肤，能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却没有躲开。

  “予安，”裴衍之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不需要为‘存在’本身道谢。你在这里，你尝试着发出声音，这本身就很好。我很高兴……能听到你的琴声。”

  陆予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裴衍之看见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裴衍之没有强迫他抬头，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擦过他眼角下方，然后松开了手，也松开了握着他的那只手——虽然心里有些不舍。

  “晚安。”他后退一步，给陆予安留出空间，“好好休息。明天见。”

  陆予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晚安。”

  他迅速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睫毛早已被泪水沾湿。

  门外，裴衍之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陆予安指尖的温度和触感，脸颊上细腻皮肤的微凉也仿佛还在指尖萦绕。

  他知道，今晚是一个转折。

  不仅仅是陆予安开始尝试弹琴。

  更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主动地向陆予安伸出手，而陆予安，也第一次没有逃避，而是轻轻地、回握了他。

  那根被拨动的弦，发出的声音不仅陆予安自己听到了。

  他也听到了。

  并且，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回应那声音，让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夜色已深，但裴衍之知道，黎明不再遥远。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