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一课

  晚餐时，陆予安吃得比平时更少，频繁地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具边缘。裴衍之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如常询问他今日的起居，语气温和如常。

  饭后，管家带着佣人收拾餐桌。裴衍之看了眼手表，对陆予安说：“七点半，在画室，可以吗？”

  陆予安点点头，嘴唇抿了抿，又轻声补充：“如果你有工作要忙，改天也可以……”

  “说好的事，不改。”裴衍之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我上去换件衣服，你先过去，或者在这里等我？”

  “我……先过去。”陆予安选择了前者。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那架钢琴，做好心理准备。

  裴衍之了然：“好，我很快就来。”

  陆予安走向画室的脚步比平时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傍晚最后的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钢琴光洁的表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他走到琴凳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着，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

  昨晚的勇气，在白天理性回归后，似乎消退了一些。他真的要学吗？他真的能学会吗？裴衍之那样优秀的人，会不会很快就对他的愚笨失去耐心？无数个自我质疑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但当他想起昨夜裴衍之握住他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很高兴能听到你的琴声”时的眼神，那些退缩的念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试试，至少，要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等待着。

  约莫十分钟后，门被敲响，随即推开。裴衍之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正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同色系休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和气息。他手里还拿着两本乐谱。

  “等很久了？”他走到钢琴旁，将一本乐谱放在谱架上。

  “没有。”陆予安摇头。

  裴衍之在他身旁坐下。琴凳宽敞，但两个成年男性并肩而坐，距离依然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陆予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被裴衍之温和地制止：“别动。教学需要，离得太远不方便。”

  他的理由正当，陆予安无法反驳，只能僵着身子坐好。属于裴衍之的、清冽又带着些许沉稳木质香的气息萦绕过来，让他心跳有些失序。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裴衍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授课更多了几分耐心，“虽然你昨晚已经尝试弹了《小步舞曲》，但基本功很重要。今天我们先认识键盘，学习正确的坐姿和手型。”

  他没有因为陆予安昨晚的尝试而跳过基础，这让陆予安稍稍松了口气。比起直接弹奏复杂的曲子，这种一步步来的方式，让他觉得更安全，压力更小。

  裴衍之先示范了正确的坐姿——脊背挺直但放松，手臂自然下垂，手腕与琴键保持平行。然后，他转向陆予安：“你试试。”

  陆予安按照他的要求调整姿势，却总觉得别扭，身体僵硬。裴衍之观察了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中间：“这里，放松一点。不要太用力。”

  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温度，陆予安身体微微一颤，依言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好多了。”裴衍之收回手，转而指向他的手腕，“手腕不要塌下去，也不要拱得太高，保持一个自然的弧度。”

  他边说，边用指尖极轻地点在陆予安的手腕关节处，引导他找到正确的位置。他的触碰克制而有分寸，每一次都带着明确的教学目的，但即便如此，陆予安仍觉得被他碰触过的皮肤隐隐发烫。

  调整好坐姿，裴衍之开始讲解键盘。“这是中央C，”他的手指按下一个白键，发出清脆的单音，“以它为基准，向两边扩展……”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配合着实际的按键演示。陆予安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记，但裴衍之低沉悦耳的嗓音近在咫尺，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优雅移动，这一切都让他有些分心。

  “现在，你来试试。”裴衍之讲完最基础的八度音区后，示意陆予安动手。

  陆予安有些紧张地抬起手，学着裴衍之的样子，将右手拇指放在中央C上。他的手指细长，但缺乏力度，指尖微微颤抖。

  “放松。”裴衍之的声音就在耳侧，“想象手指是自然落下的重量，而不是用力去砸。”

  陆予安尝试着按下琴键，声音轻飘飘的，显得有些虚浮。

  “力量从肩背传递过来，手腕保持稳定。”裴衍之说着，做了一个示范。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予安全身瞬间僵住的动作——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覆在了陆予安放在琴键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的触感无比清晰。

  陆予安能感觉到裴衍之手掌的温度，比他高出一些，干燥而温暖。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细微的纹路和指关节的形状。那手掌宽大，几乎能将他的手完全包裹。

  “别紧张。”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声音放得更缓，“跟着我的力道感受一下。”

  说着，他握住陆予安的手，带着他的手指，稳稳地按下中央C。这一次，琴声结实而饱满。

  “感觉到区别了吗？”裴衍之问，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陆予安胡乱点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被握住的手上，根本无暇分辨琴声的差异。

  裴衍之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透过紧挨的身体传递过来。他终于松开了手，但指尖仿佛不经意地，划过陆予安的手背。

  “你自己再试试。”

  陆予安如蒙大赦，赶紧收回手，定了定神，重新尝试。这一次，他努力回忆刚才被裴衍之握住时感受到的力度和角度。琴声虽然依旧不够理想，但比刚才好了许多。

  “有进步。”裴衍之适时给予肯定，“记住这个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衍之继续指导他认识其他音区，练习最基础的触键。他始终保持着耐心，每当陆予安犯错或不得要领时，他都会再次示范，有时会轻轻触碰他的手臂或手腕进行纠正，但再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握住他的手。

  即使如此，陆予安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逐渐升温的亲近感。裴衍之的气息，他偶尔低沉的指导声，他纠正动作时指尖短暂的触碰……这一切都像细密的网，将他层层包裹。

  一个小时的课程，对陆予安来说，仿佛格外漫长，又短暂得不可思议。

  “今天就到这里。”裴衍之看了眼时间，合上乐谱，“基础的东西需要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陆予安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隐隐的失落。他点点头：“……好。谢谢。”

  “不用总说谢谢。”裴衍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画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温和的光点，“你能坐在这里，愿意学，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馈。”

  陆予安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欣赏，有鼓励，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也站了起来。

  “早点休息。”裴衍之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柔，“明天见。”

  “明天见。”

  裴衍之率先离开了画室。陆予安独自站在钢琴前，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裴衍之掌心覆盖的触感和温度。

  他慢慢将那只手攥紧，仿佛想要握住那转瞬即逝的暖意。

  这第一课，教的不仅是钢琴。

  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一种被温柔接纳的安全感。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