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夜色下的弦音
作者:南小寂
裴衍之没有打扰他,只是确保他基本的生理需求得到满足,并让陈医生调整了助眠和稳定情绪的药物剂量。他知道,这种“耗竭”是正常的。陆予安完成了一项对他而言极其艰难、甚至堪称“壮举”的社会性任务,他的精神需要时间消化这扬巨大的消耗和刺激。
三天后,陆予安终于从那种虚脱状态中慢慢缓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变得“更好”,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低落。他开始长时间地、反复回想晚宴上的细节——那些投向他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裴衍之保护性的姿态,以及自己当时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僵硬。强烈的羞耻感和“我不配站在他身边”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
然而,与以往被这种念头彻底击垮不同,这一次,在这汹涌的负面情绪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异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不甘心。
是的,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只能永远躲在裴衍之的身后,做一个需要被时刻保护的、见不得光的影子。他不甘心自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需要靠对方的强力维护才能勉强维持。他不甘心……裴衍之那样光芒万丈的人,身边站着的,却是一个如此苍白、怯懦、上不得台面的自己。
这种“不甘心”,混合着深深的自卑和痛苦,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内心冲突。它没有导向更深的抑郁或自毁,反而像一根刺,扎醒了他某种沉睡已久的、属于“陆予安”自身的微弱意志。
他开始更加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是全然的抽离或绝望,更像是一种蓄力的、带着痛楚的思考。他不再仅仅被动接受裴衍之的安排和呵护,开始出现一些极其细微的、带着“反抗”或“自我主张”意味的行为。
比如,他会拒绝管家为他安排的、过于精致但可能并不合他胃口的餐点,用简单的摇头表达;
比如,他会在裴衍之试图替他决定看什么电影或听什么音乐时,用极轻的声音说出另一个选项;
再比如,他会坚持自己完成一些极其简单的日常事务,即使动作笨拙缓慢,也拒绝佣人的帮助。
这些“反抗”都很小,很微弱,甚至带着怯意,但它们真实存在。裴衍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心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激动。他知道,那个一直被疾病和创伤压抑着的、真正的“陆予安”,正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从厚重的壳里挣脱出来,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声音。
这是一种宝贵的、迈向健康的“自我意识”的苏醒。即使它伴随着痛苦和冲突,也是康复之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环。
一个深夜,万籁俱寂。裴衍之因为处理一些海外业务的收尾工作,睡得比平时晚。当他终于结束工作,准备回房休息时,经过三楼,却听到画室的方向,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弦乐声?
不是唱片,也不是白噪音。那声音生涩,犹豫,偶尔会走调或中断,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有人正在尝试弹奏的质感。
裴衍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放轻脚步,走到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昏暗。
他看到了陆予安。
陆予安背对着门,坐在那架母亲留下的三角钢琴前。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瘦。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紧绷的僵硬。
他低着头,手指极其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按着琴键。弹奏的,正是裴衍之很久以前弹过的那首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只是,在他手下,这首原本清新流畅的曲子,变得磕磕绊绊,错误百出,几乎不成调子。
但他没有停下。他弹得很慢,很吃力,每当弹错一个音,就会停顿很久,仿佛在努力回忆正确的键位,然后继续。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孤注一掷的专注和……倔强。
裴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那生涩断续的琴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它不像音乐,更像是一种挣扎,一种无声的呐喊,一种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回应这个世界的、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努力。
陆予安在弹琴。他在尝试弹奏裴衍之弹过的曲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混合着尖锐的心疼和汹涌的柔情,瞬间击中了裴衍之。他知道,陆予安不仅仅是在学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他的世界,回应他曾经给予的温暖,也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手指,创造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哪怕这声音如此不完美,如此艰难。
裴衍之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悄然退后,没有打扰这珍贵的一幕。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却依旧能隐约听到那断断续续的、坚持着的琴声。
那琴声,在裴衍之听来,远比任何交响乐都更震撼心灵。那是陆予安灵魂深处,一根长久沉默的弦,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与挣扎之后,被一股微弱却不灭的意志拨动,发出的、第一声嘶哑却真实的鸣响。
夜色深沉,弦音稚嫩。
但希望,已然在这不完美的音符中,悄然奏响。
爱与痛依旧交织,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他们都有了继续前行的、更坚实的内在力量。
(第一百六十章 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