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雨夜的安魂曲

  果然，凌晨时分，裴衍之惊醒听到隔壁客房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带着泣音的惊叫。他立刻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上睡袍，便快步走了过去。

  客房的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陆予安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未从梦魇中完全挣脱的恐惧，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听到开门声，他受惊般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裴衍之，眼中的恐惧并未消退，反而混合了一种“又打扰到他了”的深切自责。

  “对……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裴衍之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询问，也没有立刻打开更亮的灯。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至于让他感到威胁，却又足够靠近的距离。

  “只是梦。”裴衍之的声音在雨夜的静谧中显得格外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不是真的。”

  陆予安蜷缩着，将脸埋进膝盖，肩膀仍在轻轻颤抖，无声地抗拒着这安抚，也抗拒着内心翻腾的恐惧与自我厌弃。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听着那规律的滴答声，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古董留声机旁——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物，偶尔他会用来听一些黑胶唱片。他熟练地打开盖子，从旁边摆放整齐的唱片中抽出一张，放了上去，轻轻将唱针置于唱片边缘。

  一阵细微的噪音后，舒缓而悠扬的大提琴曲如同暖流般，缓缓地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房间。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音乐庄重而安宁，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巧妙地中和了雨夜的清冷与梦魇带来的残影。

  裴衍之没有回到床边，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像是单纯在欣赏音乐，将自己也沉浸在这片由琴声构筑的宁静空间里。

  陆予安起初依旧蜷缩着，但那持续不断的、温暖而深沉的大提琴音，像一只无形的手，一遍遍轻柔地抚过他紧绷的神经。梦魇带来的尖锐恐惧，在这沉稳的乐音中，被一点点地稀释、化解。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从膝盖间抬起了头。

  他看到裴衍之闭目坐在椅子上，侧脸在壁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又奇异地带了一种平时罕见的柔和。音乐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道桥梁，连接了两个沉默的灵魂。

  恐惧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的是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但这一次，虚脱之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他听着音乐，看着那个在雨夜中为他播放安魂曲的男人，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向裴衍之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琴声依旧，雨声未歇。但在这个房间里，噩梦的余悸已被驱散。

  裴衍之直到听见陆予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他重新入睡后，才缓缓睁开眼。他轻轻起身，走到留声机旁，将音量调至更低，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询问梦到了什么，也没有过多的安慰。他只是提供了一段音乐，和一个沉默的、守护的陪伴。

  有时候，治愈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音符，和一个愿意在雨夜为你起身播放安魂曲的人。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