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哼，不知所谓

  “太子，成婚之事不可再拖，这一次选秀，朕会为你选出一个最合适的太子妃。”

  康熙没有半分铺垫，明黄色龙袍的袖口微微晃动，语气里是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

  站在下首的胤礽身形微顿，没有立刻回话，殿内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响。

  合适？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究竟哪一个是合适呢？答案不言而喻。

  但是不管哪一个，他都不想选。

  就那样沉默着。

  康熙似乎知道了他的答案。

  怒了。

  “滚出去吧。”

  胤礽行了一礼，十分听话地退下。

  ......

  半晌，皇帝忽地轻嗤。

  “哼，不知所谓。”

  他将折子往案上一推，身子靠回龙纹软枕，目光穿过半敞的槛窗。

  殿外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风卷着雪粒打在糊着云母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极了当年上书房里两个少年冒着风雪去读书的无畏。

  “马齐……”

  康熙低声唤那早已不在眼前的名字，嘴角浮起一点旧友的无奈。

  殿内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康熙忽地笑出了声，笑里带着些不知名的意味。

  “若不是马齐将女儿宠成了这个样子，说不定今日就成了朕的太子妃了呢。”

  皇帝收回视线，指尖在案上轻敲，像在权衡一枚极轻的砝码。

  梁九功垂首，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整个人的呼吸放的越来越轻，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

  “可惜咯……”

  皇帝摇头，眼底掠过一点少年时的促狭。

  “若真把他闺女送进东宫，那老家伙怕是要来真这里痛哭。”

  西洋钟又“嗒”一声，敲碎了短暂的静默。

  康熙抬手，把半敞的窗推得更开一线，雪风扑面，吹得案上朱批的折子哗啦啦翻动。

  最终，康熙还是将那封压在了最底下的折子拿了出来。

  哼，真的等圣旨赐下，他不结也得结。

  ......

  几日后，慈宁宫里。

  主殿里静得像一汪深潭。

  太皇太后斜倚在铺着貂绒软垫的楠木软榻上，双眼微眯，鬓边的赤金抹额映着炭火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半凉的参茶，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下杯壁上凝着的细水珠。

  “皇上驾到——”

  小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殿帘，尚未落音，康熙已掀着厚重的明黄棉帘大步而入。

  玄狐大氅上沾着细密的雪粒，带进一股清冽的雪气，殿内暖融融的香气被骤然搅散。

  案头那盏琉璃灯的焰芯晃了两晃，才堪堪稳住。

  太皇太后并未睁眼，只缓缓抬了抬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守在榻边的宫女们立刻敛声屏气，悄无声息地退至帘外。

  苏嫲喇姑上前一步，轻轻扶着太皇太后的胳膊，将她半扶起来坐正，自己则垂首立在榻侧，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康熙解下肩头的玄狐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内侍，又掸了掸朝服下摆的雪渍，才一撩袍角，对着软榻行下叩首礼。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

  “起来吧。”

  太皇太后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康熙身上，声音温缓得像棉絮。

  “外头雪下得紧，路滑难走，难为你这时候还跑一趟。”

  “惦记着皇玛嬷身子，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来请安。”

  康熙顺势走到另一侧的花梨木软榻上坐下，胳膊自然地倚着炕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雕刻的缠枝莲纹。

  他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将那日暖阁里与胤礽的对话一字一句说给太皇太后听。

  “……保成还是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停了停，抬眼望向太皇太后，眼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是他大权在握后，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神情。

  太皇太后没立刻应声，只捻着腕间那串油润的伽楠珠串，拇指从第一粒珠儿滑到第十八粒，珠串摩擦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殿内静得厉害，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哔啵”一声轻爆，溅起几点火星。

  “皇玛嬷意下如何？”

  康熙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少年时向祖母请教功课的征询，全然没了面对朝臣时的威严。

  太皇太后这才抬眸，目光越过康熙的肩头，落在远处供案上那尊金纯金的释迦牟尼小像上。

  那是她当年从科尔沁陪嫁过来的嫁妆，跟着她在这深宫里走过了数十载风雨。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似带着胸腔里积了许久的寒气，缓缓消散在暖阁里。

  “皇帝啊。”

  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储君乃国之根本。不成婚，便无嫡子，无妃妾襄助内廷，根基就像悬在半空的楼阁，看着稳固，风一吹就晃。”

  康熙听到这话，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他端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

  是了，皇玛嬷终究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朕怕直接下旨，保成那孩子性子倔强，若是太过抵触……”恐伤了父子感情。

  康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眉心微蹙。

  他深知太子性情，此事需得缓图，不到没有办法的时候还是不要强行下旨才好。

  太皇太后端坐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串伽楠珠串，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皇帝，可有看中的人选？”

  她这话问得直接，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皇帝点个头，她这老太婆便会亲自出手周旋。

  康熙心中微动，太皇太后终究是最懂他的。

  他略一沉吟，没有直接作答，反而反问。

  “皇玛嬷意下如何？”

  他想听听老祖宗的考量，毕竟论起识人辨性，太皇太后十分有经验。

  “瓜尔佳氏。”

  老人声音低而稳，带着久经世事的笃定。

  “模样周正，端庄大气，性情贤淑之余又不失世家女子的手段，持家理事都稳妥。不过——”

  她话锋一转，念珠停顿了片刻。

  “我瞧着，富察氏也不错，眉眼清澈，性子亲和，瞧着就让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