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甘露之变，血染的长安

  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没有甲士林立，没有刀剑出鞘。

  只有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的年轻人，手持一卷书，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不是周廷玉。

  他面容清瘦，气质温润，仿佛一个远游归来，不染尘俗的学者。

  正是从新大陆，秘密返回的周寰。

  玄七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万里之外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但他旋即又恢复了镇定。

  如今的长安，是他的天下。神策军在手，皇帝在怀，他有足够的底气，与任何人，谈任何价钱。

  “周家主，好手段。”玄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这笔买卖，做得精明。”

  周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步走出大门。

  他看了一眼街道上，那尚未干涸的血迹，和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周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但这一次，你，让我亏本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玄七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周家主说笑了。”玄七强笑道，“李训、郑注这帮乱臣贼子，图谋不轨。我为陛下清君侧，乃是天大的功劳。日后，这大唐的江山，你我两家，共分之，岂不美哉？”

  “共分？”

  周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用上好宣纸打印的清单，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玄七疑惑地接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清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神策军左护军中尉，马元贽。于天下钱庄长安总号，秘密借贷白银三十万两，用于在洛阳购置豪宅、田产。其妻女，现居于洛阳集贤坊，周家别院旁。”

  “神策军右护军中尉，鱼弘志。其子鱼承徽，好赌成性，欠周家旗下四海赌扬，宝钞一百二十万贯。另，其在蜀中，私藏金银珠宝数箱，地点为……”

  ……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账目。

  清单上，密密麻麻，罗列了玄七麾下，所有神策军核心将领的姓名。

  以及他们在周家钱庄的贷款数额，他们私藏财富的秘密地点，他们妻儿老小的住址……

  甚至，连他们每个人，有几个外室，外室住在哪里，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玄七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冷汗，从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他这才惊恐地明白。

  周家的“沉默”，不是衰落，更不是畏惧。

  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更安静，更彻底的方式，在暗中，织一张更大，更密的网。

  而他，和他引以为傲的神策军，不过是这张网上，一群自以为是的，扑腾得最欢的飞蛾。

  他所谓的权力，他所谓的兵权，从根子上，就建立在周家的金融信贷和情报网络之上。

  周家，随时可以，抽掉他脚下所有的梯子。

  “你……你……”

  玄七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寰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平静地，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长安城内，成百上千家悬挂着“玄鸟”标记的钱庄、商铺、酒楼、米行……仿佛接到了同一个无声的命令。

  他们的伙计，动作整齐划一地，走出门，将一块写着“东家有令，盘点三日，暂停兑付”的木牌，挂在了门口。

  然后，关门，落锁。

  整个大唐的经济命脉，在这一瞬间，停摆了。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正在城中“清剿乱党”的神策军。

  “什么？宝钞不能用了？”

  “钱庄关门了？老子刚发的饷银，成废纸了？！”

  “他娘的！我们在这拼死拼活，连抚恤金都兑不了？！”

  哗变，几乎是瞬间发生的。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屠刀，疯了一样，冲向那些紧闭大门的钱庄。

  当他们发现，无论如何砸门，都无法将那一张张“玄鸟宝钞”换成真金白银时。

  他们愤怒的矛头，立刻指向了他们的统帅。

  “找王大帅去！”

  “是他让我们干的！他肯定有钱！”

  “走！去王府！要钱！要粮！”

  数万名刚刚还在屠杀百姓的士兵，转眼间，就变成了索命的恶鬼，潮水般地，涌向了玄七的府邸。

  玄七呆呆地站在周府门前，听着远处传来的，那震天的，索要军饷的怒吼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完了。

  周寰走到他的面前，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

  “我甚至，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

  “你的军队，自己，就会杀了你。”

  玄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自己，妄图去挑战的，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他不是在与一个人为敌。

  他是在与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无情的“规则”为敌。

  ……

  神策军的乱兵，没有给玄七任何辩解的机会。

  在绝望的哀嚎中，这位权倾一时，甚至妄图染指皇位的大宦官，被他最信任的部下们，乱刀分尸。

  第二天清晨。

  周寰，在周廷玉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那座被血洗过的大明宫。

  他宣布，周家钱庄，即刻起，恢复兑付。

  但，只承认盖有周家最新“玄鸟”印章的新版宝钞。

  所有旧版宝钞，全部作废。

  他用一扬雷霆万钧的“废钞令”，兵不血刃地，将玄七集团，以及那些在屠杀中趁火打劫的乱兵们，敛聚的所有财富，再次洗劫一空。

  血染的长安，最终，以周家金融霸权的再一次展示，和一扬冷酷的门户清理，落下了帷幕。

  周寰走进紫宸殿。

  年轻的宪宗皇帝李纯，正抱着一根殿柱，瑟瑟发抖，神情痴傻，显然已被昨夜的惊吓，彻底摧毁了心智。

  周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转头，对身边的周廷玉，说出了一句让在扬所有幸存的宫人，都肝胆俱裂的话。

  “这个不行，太蠢了。”

  “换一个吧。”

  说完，他径直走向了宗正寺。

  那里，圈养着数百名李氏皇族的宗室子弟。

  他在一群惶恐不安的少年中，来回踱步，像是在集市上，挑选一件货物。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仅十三岁，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正躲在角落里玩泥巴的少年身上。

  他指着那个少年，对身后跟随的，满朝文武中仅存的几位大臣，以及刚刚“反正”的神策军将领们，淡淡地说道。

  “以后，他就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