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周默的决断:信玄孙,我们走!
作者:惆怅客
雨丝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将南阳通往襄阳的官道变成了一条泥泞的烂河。
车轮深陷,马蹄打滑,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只有车轮吱嘎作响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周彻,周默的亲弟弟,一个才刚满十五岁的少年,嘴唇冻得发紫。他紧紧裹着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袍子,凑到周默的马前,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看这天,这路……前面还有多远?我听说,路上到处都是乱兵和胡人,咱们……咱们真的要这么走下去吗?”
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这半个多月的逃亡,已经磨灭了他身上所有的少年意气。
周默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不足二十人的队伍。家丁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却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荒野。他们不再是周府里那些迎来送往的下人,而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他没有看弟弟,目光反而投向了更加遥远、阴沉的南方。那里是玄孙指出的生路,是荆州。
“走,必须走。”周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他转过头,终于对上了弟弟那双惶恐的眼睛。“阿彻,记住。从我们逃出洛阳的那一刻起,周家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一群孤魂野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信天启,我族兴!”
这句话,他这半个月里每天都会说上一遍。起初,族人们只是敬畏地听着,但随着洛阳陷落、胡人南下的消息一次次印证了“天启”的准确性。
这句话已经成了所有人唯一的精神支柱,它像一根无形的脊梁,撑着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周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言语,默默退回了队伍中间。
就在此时,队伍最前方的家丁阿福突然发出一声低喝,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周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拐角,涌出了一群人。他们穿着晋军的制式皮甲,却个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贪婪。
他们手里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官制的环首刀,也有从乡民手里抢来的锄头和木棍。
是溃兵。
这群人足有四五十个,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周默这支拥有马匹和数辆大车的“肥羊”,眼中冒出绿光,迅速散开,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哈哈,运气不错!看样子还是家大户!”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让他狰狞的面孔更添几分凶悍。
他扛着一把大刀,用一种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周默等人。“小子,识相的,把马、车,还有那几个细皮嫩肉的都留下,大爷我今天心情好,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他身后的溃兵们发出一阵哄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周默的队伍瞬间紧张起来,几个年轻的家丁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都有些颤抖。
周默却面无表情。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卫统领周仝。周仝是周家家生子,从小习武,是父亲留下的护院里身手最好的一个,也是这支队伍里除府中大战唯一真正见过血的人。一路上周默所有的安排和命令,都是通过他来执行。
“仝叔,这些人已经不算人了。”周默的声音很轻。
周仝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些溃兵早就没了军纪,与土匪无异。
放他们过去,他们会抢走一切;就算交出东西,也难保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在这乱世,唯一的道理,就是你手里的刀比别人的更利。
周默对周仝使了个眼色。
周仝会意,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几个核心护卫做了几个手势。那是他们这半个月里,演练过无数次的简单战术信号。
“这位军爷。”周默催马上前几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我们只是南下投亲的普通商户,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这里有些许程仪,不成敬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掂了掂。
那独眼龙队率的目光立刻被钱袋吸引了过去。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狞笑道:“算你小子识相!拿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朝周默走来,身后的溃兵们也放松了警惕,嬉笑着准备上前接收“战利品”。
就在独眼龙走到距离周默只有不到五步之遥,伸出手准备去拿钱袋的瞬间。
周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护卫统领周仝动了。他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马侧窜出,手中的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劈向那独眼龙的脖颈!
独眼龙的脸上还挂着贪婪的笑,他完全没料到这群看起来文弱的“肥羊”竟敢主动攻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愕的呼喊,头颅便被那迅猛的一刀整个斩飞了出去。
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动手!”周默嘶吼着,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第一个冲了上去。他身后的十余名家丁,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被这股血腥气彻底激发了凶性,呐喊着迎向了那群同样愕然的溃兵。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纯粹为了活命的血腥混战。
没有精妙的配合,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原始的劈砍、捅刺和格挡。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泥泞的土地很快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周默一剑刺穿了一个溃兵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来不及擦拭,反手一剑又格开了一把劈向他弟弟周彻的锄头。
“阿彻!躲到车后面去!用弓箭!”他冲着吓傻了的弟弟吼道。
周彻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躲到马车后,颤抖着取下了背上的弓。
战斗比想象中结束得要快。群龙无首的溃兵们,在周仝带领的几个核心护卫的冲击下,很快就乱了阵脚。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顺风仗打得,一旦遇到硬茬,立刻就没了斗志。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了。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溃兵的尸体。周默这边,也倒下了三名家丁,还有五六个人带着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幸存的家丁们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都在干呕。
周默站在尸体中间,面无表情地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他看了一眼那三具再也无法起身的族人尸体,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
他走到弟弟周彻面前,周彻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哥……”
周默没有安慰他,只是将擦干净的剑插回鞘中,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所有人下令。
“把我们死去兄弟的尸体收敛好,找个地方埋了。”
“然后,把这些溃兵身上所有能用的铠甲、兵器、干粮和钱,全都扒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愣住了。去扒死人的衣服?这在他们过去的人生中,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周默看着他们的反应,声音冷了下去。
“怎么?嫌脏?”
“不想死在下一场遭遇战里,就照我说的做!”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他们更狠!”
说完,他第一个走到那独眼龙队率的无头尸旁,弯下腰,面不改色地开始解他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皮甲。
幸存的族人们看着家主冰冷的侧脸,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士族的矜持和文弱,被彻底击碎。
他们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也弯下了腰。
这场血战,像一场残酷的成人礼。
周家,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褪去最后一层文明的外壳,露出为了生存而生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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