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南渡！南渡！带上一切能带的

  淮河以北，官道两侧的荒野上，到处都是逃难者的尸体。

  有些是饿死的，蜷缩在路边，身上的衣物早被扒得精光。有些是被杀的，伤口狰狞，死不瞑目。还有些……周默不愿去想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骸，是怎样的遭遇。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队伍。

  二十天了。

  从洛阳逃出来整整二十天，他们已经走了近千里路。队伍里的人，没有一个还保持着当初周府贵族的体面。

  所有人都穿着从溃兵和匪徒身上扒下来的杂乱铠甲，有的是晋军制式的皮甲，有的是乡勇的布面甲，还有人干脆套着几层厚麻布，外面绑着从马车上拆下来的木板。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刀剑，背上背着弓箭或长矛。

  他们不再像难民，更像是一支武装商队，或者说……一群亡命徒。

  “家主。”护卫统领周仝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五里有个废弃的驿站，适合休整。但有人报告，那里可能有流民占据。”

  周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

  “派人去探，如果人数不多就谈。”周默淡淡道，“告诉他们，交出一半粮食，我们放他们离开。如果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周仝已经明白了。

  “是。”周仝转身离去。

  周默身后的马车上，弟弟周彻正在清点这几天劫掠来的物资。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疤，那是五天前一场遭遇战留下的。

  “哥。”周彻跳下马车，凑到周默身边，“咱们现在有十二匹马，三辆完整的大车，还有从那些溃兵身上搜来的二十多把刀，十几张弓。粮食够吃半个月，黄金还剩四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死了七个人，伤了十三个，能战斗的还有四十二人。”

  周默点点头没说话，这些人有路上落单的流民被他们收容，也有自逃亡之开始就跟着的周府家丁。

  七个人。

  这个数字，在二十天前，足以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但现在，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然后继续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已经变了！

  从洛阳逃出来的第一夜，他还会为杀人而呕吐，为死去的族人而流泪。

  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在尸体旁边吃饭，学会了用最冷静的语气下达“格杀勿论”的命令，学会了在每一次战斗后，第一时间清点物资和人员，而不是悲伤。

  因为悲伤没有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唯一有用的，就是手里的刀和活下去的决心。

  “阿彻。”周默突然开口，“你还记得父亲说过什么吗？”

  周彻愣了一下，摇摇头。

  “父亲说，我们周家世代书香，以仁义立身。”周默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告诉我们，仁义，是要有资格才能讲的。”

  他转头看着弟弟，眼神冰冷。

  “现在的我们，没有资格讲仁义，我们必须要努力把更多的人带到终点。”

  周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前方探子回来了。

  “家主，驿站里有三十多个流民，看起来都是老弱妇孺，没什么战斗力。”探子汇报道，“但他们不肯交粮，说……说宁可死也不给。”

  周默沉默了片刻。

  “绕过去。”他最终还是下了这个命令。

  周仝有些意外：“家主，我们的粮食……”

  “我知道。”周默打断他，“但那些人确实没有战斗力，杀了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队伍里的人心不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不是匪徒，我们是周家，是一个家族。”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队伍里所有听到的人，都挺直了腰杆。

  是的，他们不是匪徒。

  他们是周家。

  哪怕现在落魄至此，哪怕不得不靠劫掠为生，但他们心里还有一条底线——不杀无辜，不欺弱小。

  这是周默为这支队伍定下的规矩。

  也是他们与那些真正的乱兵和匪徒，最后的区别。

  队伍绕过了驿站，继续南下。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安营扎寨。篝火升起，简陋的营帐搭好，受伤的族人被安置在最中间，外围是轮流守夜的哨兵。

  周默坐在篝火旁，啃着一块干硬的饼子，身边几个年轻的家丁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淮河以南就是东晋的地盘了，那边应该安全一些吧？”

  “谁知道呢，听说东晋那边也乱得很，什么王敦之乱、苏峻之乱……”

  “管他呢，只要没有胡人就行。”

  “对，只要没有胡人……”

  周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渡过淮河，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东晋内部复杂的政治斗争，是荆州地方势力的排挤，是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重新站稳脚跟。

  不过至少他们还活着，他们还在向南走，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太多太多倒在了这条南行路上的人。

  周默抬头看向夜空，星光暗淡，云层压得很低。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玄孙，你看到了吗？我们还活着，我们快到淮河了。”

  没有回应。

  但周默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后世子孙，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

  现代，凌晨。

  周然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族谱界面已经可以正常打开了。

  【历史变动率：8.7%】

  【先祖名录-周默：存活中】

  【当前位置：淮河以北，距离目标地点江陵府约六百里】

  周然盯着这几行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祖宗，你真他妈争气。”他喃喃自语，“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淮河了。过了淮河就安全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送新的天启。

  不是不想发，而是真的发不出来了。

  上次强行影响那个火头军，已经把他的精神力榨干了。现在别说发天启，就连维持“观史”状态都很困难。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祖宗周默，在那个血腥的乱世里，一步一步往南走。

  “加油啊老祖宗。”周然闭上眼睛呢喃道，“我现在帮不了你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他现在精神萎靡，更是嗜睡，每天必须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淮河以北，某个废弃的驿站里。

  那群被周默放过的流民，正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那伙人，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难民啊。”

  “是啊，装备参差不齐精良，但是纪律严明，像是……像是哪个世家的私兵。”

  “管他呢，反正他们没杀我们，算是好人了。”

  “好人？这年头，不杀人就算好人了？”

  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开口：“我认得他们的旗帜。”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是洛阳周家的家徽。”老者缓缓道，“周家，数代公卿，文武传家。没想到……他们也落魄至此了。”

  他顿了顿，又叹息道：“但能在这样的乱世里，还保持着不杀无辜的底线，周家，还是周家啊。”

  ---

  三天后。

  淮河渡口。

  周默站在河岸边，看着眼前这条宽阔的大河，心中百感交集。

  淮河，是北方与南方的分界线。

  渡过这条河，他们就算是真正逃出了胡人的魔爪，进入了东晋的势力范围。

  “家主，船来了。”周仝指着远处的河面。

  几艘简陋的渡船，正缓缓靠岸。

  但船上的船夫，看到周默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船夫大声问道。

  “洛阳来的难民，要去荆州投亲。”周默上前一步，高声回答，“我们有路引，也有船钱。”

  他示意周彻拿出那份伪造的路引，以及几块碎银子。

  船夫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上船吧。但你们的兵器，必须收起来。”

  周默没有犹豫，立刻下令让所有人收起刀剑，只保留最基本的防身短刀。

  队伍开始登船。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默抬头望去，只见南岸的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战船，船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那是东晋的水师。

  一个身穿铠甲的将领，站在最大的那艘战船船头，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周默这支队伍。

  周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