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竖子不足与谋!
作者:惆怅客
鸿门的军帐,肃杀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项羽高坐主位,他身形魁梧,面容英武,只是眉宇间凝聚的煞气,让帐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他那双重瞳的眼睛,偶尔扫过下方,便如同实质的刀锋,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阴鸷的老者,正是他的亚父,范增。范增的目光,从刘邦进帐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是一种看待死人的眼神,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刘邦带着张良,一进大帐,便感受到了这股几乎让人窒息的压力。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周柏昨夜的叮嘱,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没有去看项羽,而是先对着范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称“亚父”,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然后,他才转向项羽,躬身长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诚惶诚恐:“臣刘季,拜见上将军!臣与将军并力攻秦,将军战于河北,臣战于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
这一番话,完全是按照周柏教的“剧本”来的。先摆正自己的位置,自称为“臣”,将项羽奉为“将军”。再点明两人是战友,并非敌人。
接着,用“不自意”(没想到)三个字,把自己能先入关中,说成是纯属侥幸,绝非有意抢功。最后,直接点出有“小人”在挑拨离间,将矛盾引向了曹无伤。
项羽本就是个直性子,吃软不吃硬。他原本以为刘邦会据关顽抗,或者摆出功臣的架子,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如此卑微恭顺,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他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
“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羽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主动把告密者给卖了。
刘邦一听,心中大定,知道周柏的第一步赌对了。他立刻乘热打铁,继续“表演”,脸上露出悲愤交加的神情:“若非将军,季安敢入此?臣入关,秋毫无所取,财物无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哉!请将军明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项羽的脸色,已经从阴沉转为了些许的愧疚。他本就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听刘邦这么一说,觉得自己确实是错怪了好人。
“坐。”项羽吐出一个字,示意刘邦入席。
一场惊天杀局,似乎就在刘邦这番表演中,化于无形。
项羽下令设宴,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项羽本人更是频频向刘邦敬酒,称兄道弟,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
然而,范增却急了。他坐在那里,看着与项羽推杯换盏的刘邦,心急如焚。他知道,今日若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频频向项羽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忘了来之前的计划。可项羽正在兴头上,只顾着喝酒吃肉,对范增的暗示视而不见。
范增心中一横,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玦,高高举起,连续三次向项羽示意。这“玉玦”与“玉决”谐音,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意为“下定决心,立刻动手”。
可是,项羽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范增彻底失望了。他知道,指望项羽这个优柔寡断的匹夫,是不可能了。他悄然离席,来到帐外,找到了项羽的堂弟,项庄。
“大王心慈,不忍下手。你速速进去,借口舞剑为宴会助兴,在席间找机会,一剑刺死刘邦!事成之后,一切有我!”范增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阴森无比。
“遵命!”项庄领命,拔出佩剑,大步走入帐中。
“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助兴!”项庄对着项羽一抱拳,便在帐中空地上舞动起来。
剑光闪烁,寒气逼人。项庄的剑法,大开大合,充满了杀伐之气。他脚步移动,看似随意,却一步步地朝着刘邦的位置逼近。剑锋吞吐,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从刘邦的衣袍边上擦过。
刘邦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酒意全无,身体僵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致命的剑锋,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陪坐的项伯,也“霍”地站了起来,拔剑出鞘:“一人独舞,岂不无趣?我也来为大王助兴!”
说着,他也加入了战团。项伯的剑法虽然不如项庄凌厉,但他身形高大,总是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刘邦和项庄之间。项庄的每一次致命攻击,都被他巧妙地格挡或引开。
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
帐外,樊哙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耳朵贴在帐篷上,只能听到里面模糊的音乐声和谈笑声,心中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亲兵,对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那人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舞剑的动作。
这是周柏事先安排好的暗号!
樊哙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明白了,帐内出事了!周柏的警告,在他脑中响起:“看到有人舞剑,就不要再有任何犹豫,立刻带人闯进去!”
“他娘的!”樊哙怒骂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守卫,左手持着铁盾,右手握着利剑,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那紧闭的帐门!
“砰!”
一声巨响,帐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生生撞开。
樊哙手持盾剑,怒目圆睁,闯入大帐。他身后,夏侯婴等人也紧跟着冲了进来。
帐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音乐声戛然而止。项庄和项伯也停下了舞剑,愕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樊哙的目光,如同两道利箭,直接射向主位上的项羽。他用盾牌奋力一拨,将一名挡路的卫兵撞倒在地,大步走到项羽面前,厉声质问:
“沛公为大王立下汗马功劳,入咸阳而不敢私,封存府库,以待大王。如此劳苦功高之人,不但没有封赏,反而要听信小人之言,欲杀有功之臣!这和已经灭亡的秦朝,有什么区别?大王今日,难道是要重蹈覆辙吗?!”
这一番话,说得是正气凛然,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项羽的心上。
项羽被樊哙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镇住了。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被激起了英雄相惜之情,大喝一声:“壮士!”
他当即下令:“赐酒!”
侍从端上一大杯酒,樊哙站着一饮而尽。
项羽又道:“赐彘肩(猪肘子)!”
侍从拿来一个生的猪肘子。樊哙将盾牌往地上一放,把猪肘子放在盾上,拔出剑,大口地割着吃了起来。
项羽看着他这豪迈的样子,更是欣赏:“壮士,还能饮否?”
樊-哙吃着肉,含糊不清却又掷地有声地说道:“臣死且不避,一杯酒又何足道哉!”
他借着酒劲,将刚才的话又痛斥了一遍,说得项羽面有惭色,无言以对。
刘邦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樊哙吸引,悄悄地站起身,对张良使了个眼色。
“项王,臣不胜酒力,暂且告退,去趟茅厕。”刘邦低声说道。
他弯着腰,在樊哙和夏侯婴的护卫下,快步从侧门溜了出去。一出大帐,他便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连车驾都顾不上了,在夏侯婴等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朝着霸上的方向,亡命飞奔而去。
张良则留了下来,估摸着刘邦已经走远,才重新回到帐中,捧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对白璧和一对玉斗,献给项羽和范增。
“沛公不胜酒力,不能面辞。谨使臣良,献白璧一双,再拜献大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足下。”
项羽还在为樊哙的豪气所感,随口问了句:“沛公安在?”
张良从容答道:“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
项羽接过白璧,放在了座位上。
范增却气得浑身发抖。他接过玉斗,狠狠地摔在地上,拔出佩剑,猛地劈了下去!
“锵!”
玉斗被劈得粉碎。
范增指着项羽,仰天长叹,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悲愤:
“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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