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郑家可依的深意

  两个鲜红的大字，跳了出来。【已读】“呼……”周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床上。

  成了。

  第二次“天启”，也成功送达了。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看三百年前的老祖宗们，自己的造化了。

  强烈的疲惫感和精神透支带来的头痛，让他眼皮发沉，只想立刻睡死过去。但他的大脑，却因为兴奋和后怕，依然高速运转着，根本停不下来。

  他点开【历史变动率】那一栏。上面的数字，在【已读】出现的瞬间，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跳动。从【0.0001%】，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向上攀升。0.0002%……0.0003%……最终，数字停在了【0.0005%】。

  “增加了0.0004%么……”周然喃喃自语。这个增幅，比上次要大得多。这说明，他这次的干预，对历史产生的影响，比单纯地让周家从北京逃到南京，要深刻得多。

  “郑家……”周然强撑着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浏览器。他现在必须搞清楚，自己把周家推向的这个“郑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作为一名历史系研究生，他当然知道郑芝龙和郑成功父子。

  但他知道的，也只是教科书上那些最宽泛的记述。比如郑芝龙是明末最大的海商兼海盗，实力雄厚，后来降清。

  郑成功是民族英雄，抗击清军，收复台湾 。但里面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弘光朝覆灭前后，郑氏集团内部的真实情况，他其实并不清楚。

  他打开学校的图书馆数据库，开始搜索相关的学术论文和史料。“南明史研究”、“郑芝龙集团”、“隆武政权”……一篇篇专业的论文和晦涩的古籍资料，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如果是平时，导师让他看这些，他肯定头都大了。但现在，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因为这上面记载的，不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关乎他祖先生死，甚至关乎他自身存亡的关键信息。随着阅读的深入，周然的脸色，一点点地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发现，自己那句“郑家可依”，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历史上的弘光元年，也就是公元1645年五月，清军攻破南京，弘光帝被俘，南明第一个小朝廷覆灭。

  消息传到福建，时任福建总兵的郑芝龙，和一帮南明遗臣，拥立了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

  也就是说，周家如果按照他的指示，顺利抵达福建，正好能赶上隆武政权的建立，这看起来是好事。背靠一个新的朝廷，而且这个朝廷的枪杆子，就掌握在他们要投靠的郑家手里，这简直是天胡开局。

  但是！周然在一篇研究郑氏集团内部矛盾的论文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郑芝龙这个人，虽然拥立了隆武帝，但他根本就没把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拥立皇帝，只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给自己捞取更大的政治资本。他的内心，根本就没有什么忠君爱国的思想，一切都以自己的利益为准。

  在隆武政权内部，郑芝龙大权独揽，排斥异己，根本不想真心抗清。他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在福建的这片基业，甚至在明、清之间左右逢源，待价而沽。

  而他的儿子郑成功，此时还很年轻，虽然满腔热血，一心要“反清复明”，但在他那个手握大权、心思深沉的父亲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更要命的是，仅仅一年多以后，也就是隆武二年（1646年），随着清军大举南下，郑芝龙看到南明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儿子和众人的反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开城投降！

  他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的实力，投降清朝也能换来一个王侯之位。结果，他被清军诓骗到北京，软禁了起来，最终被杀。

  而隆武帝，也因为失去了郑芝龙这个最大的军事支柱，迅速败亡，被清军俘虏后绝食而死。

  周然看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我靠！我这是给老祖宗指了条什么路啊！”他本以为郑家是诺亚方舟，没想到这艘船的船长，自己一年后就要凿船投敌！

  周家要是真的全心全意地“依”靠了郑芝龙，把身家性命全都绑在了郑芝龙的战车上。那等到郑芝龙降清的时候，周家怎么办？跟着一起投降？

  那和当初留在北京有什么区别？都是当亡国奴。

  而且以清朝的政策，汉人富商的家产，还不是想抄就抄。不投降，跟着郑成功继续抗清？那更惨！

  郑成功虽然是民族英雄，但他后来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被清军追着打，从福建沿海一路败退，最后只能退守金门、厦门等几个小岛，最后远走台湾。

  周家要是跟着他，那后半辈子就要在颠沛流离和战火连天中度过了。周然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蹩脚的医生，给一个病人开了一副药，这副药虽然能治好病人眼下的急症，但副作用却是致命的。

  “郑家可依……郑家可依……”他反复咀嚼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四个字。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依”，不等于“靠”啊！依靠，是把全部身家都压上去。而“依”，可以是“依附”，可以是“借势”，甚至可以是“利用”！

  对！周然猛地一拍脑门，思路一下子通了。他给出的“天启”，是模糊的。具体怎么解读这个“依”字，就要看老祖宗们自己的智慧了！

  周明远，那个能在收到一句没头没尾的弹幕后，就果断放弃北京全部家业，举族南迁的老狐狸，他绝对不是一个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他肯定能品出这个“依”字背后的深意！他会让周家依附郑家的势力，在福建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但他绝对不会把周家的命运，完全和郑家捆绑在一起！他肯定会留后手！

  “对！一定是这样！”周然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从谷底又冲了上来，他开始佩服自己，当时没有用“投靠”或者“依靠”这种词，而是用了这个模棱两可的“依”。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相信，以周明远和周堪的智慧，他们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周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再也扛不住了，头一歪，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他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时候，那本《周氏族谱》，再次起了新的变化。在【周堪】的名字下面，原本是空白的。现在，也多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注释：【弘光元年，于南京再获天启，定“南迁福建，暂依郑氏”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