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蝉脱壳之计

  这座南明小朝廷的都城，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北方传来的亡国之痛和迫在眉睫的兵锋，依旧沉浸在最后的狂欢之中。

  然而，城南的周府，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偌大的宅邸，外表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门房森严，灯火通明。

  但宅邸的内部，却在以一种超高的效率，秘密地进行着一扬惊天动地的大迁徙。

  周堪站在庭院中央，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一切。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二弟，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叫住正从后院匆匆走来的次子周行。

  “大哥，都妥了！”周行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我通过牙行，找了三艘常年跑海路的大福船，船老大和水手都是福建人，是老手了。

  船已经停在下关码头，货物也都用油布盖好了，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丝绸商队。只要天一亮，拿到出关的文书，就能立刻出发。”

  周堪点了点头：“文书的事情，爹已经去办了。他用我们的商号，向户部报备了一批运往两广的军资，实际上就是些布匹和药材，马士英那头收了我们的好处，已经批下来了。”

  “那就好！”周行松了口气，“女眷和孩子们都已经分批送到了船上，每个人身上都缝了金叶子和珠宝，就算路上有万一，也能有安身立命的钱。咱们家这几年积攒下来的金银条，也都熔铸成了压舱的铁锭，藏在船底，神不知鬼没。”

  “做得好。”周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记住，你们这一路，是全家的希望，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到了泉州，立刻去找一个叫安平商行的地方，那是我通过京城的老关系，提前联系好的郑家的外围商号。把这封信交给他们，他们自然会安排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郑重地交到周行手里。

  “大哥，你放心！”周行重重地点头，接过信，贴身藏好。

  “去吧，天亮就走，不要回头。”

  送走了周行，周堪又转向另一边。

  “三弟，你那边的宅子和商铺，处理得怎么样了？”

  三子周进一脸肉痛地走了过来：“大哥，都处理了。时间太紧，只能半卖半送，亏了至少六成。南京城里这些商贾，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看我们急着出手，拼命地压价。”

  “亏了就亏了。”周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我们人能到福建，亏掉的钱，十倍百倍都能赚回来。银票都换好了吗？”

  “换好了。”周进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全都换成了山西票号的票根，全国通兑，一张就能兑一万两。还有一些换成了上好的珍珠和宝石，藏在咱们的货箱夹层里。”

  “好，你带着这批货，领着护院，明天一早就从陆路出发。记住，一路往南，不要停留，直奔浙江。到了温州府，就找船去福建和二弟他们会合。路上如果遇到盘查，不要吝啬钱财，用银子开路。”

  “知道了，大哥。”

  安排好两路人马，周堪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夜色更浓了。

  偌大的庭院，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下人们大部分都遣散了，只留下几个最忠心的老人，跟着周明远，演完这最后一出戏。

  他走进父亲的书房。

  周明远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周易》，看得出神。

  “爹。”周堪轻声叫道。

  周明远抬起头，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二弟三弟他们，天亮就走。”

  “你呢？你什么时候动身？”

  “我再等三天。”周堪说道，“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走远了，再把最后一些手尾处理干净。然后去一趟马士英的府上，就说家里的生意出了些问题，需要亲自去一趟湖广，向他辞行。”

  “哦？”周明远来了兴趣，“你这是要上演一出金蝉脱壳啊。”

  “爹，您一个人留在南京太危险了。”周堪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有什么危险的？”周明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的狡黠，“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头子，还能跑去哪里？马士英巴不得我留下来，当他的人质，这样才能继续从你们身上榨油水。他只会派人看住我，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去做你的事。记住玄孙的话。郑家可依，这个依字大有文章。我们是去依附，不是去投靠。到了福建，不要急着把家底都亮出来。先用钱买个平安，买个身份。

  然后把我们的生意做起来，做成郑家离不开的生意，只有我们自己手里有牌，才能在乱世里，真正地站稳脚跟。”

  “儿子明白了。”周堪重重地点头。

  父子俩在书房里，彻夜长谈。

  周明远将自己一生的经商经验，为人处世的智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这个即将扛起整个家族的儿子。

  天色微亮。

  下关码头，三艘不起眼的福船，在缴验了文书之后，升起船帆，缓缓驶入了宽阔的长江江面，顺流而下。

  船头，周行回望了一眼晨雾中模糊的南京城，攥紧了怀里的那封信。

  几乎是同一时间，南京城的南门，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商队”，也混在出城的车流中，向着南方的大路，缓缓行去。

  周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押在队伍的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府的方向，那里他的父亲，有他的大哥，正在为他们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他勒转马头，没有丝毫犹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周家，这个刚刚在南京落脚不到一年的家族，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迁徙之路。

  而这一切，都被暗中监视着周府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报——！禀告马大人，周家今天有两支商队出城，一支走水路去了下游，一支走陆路往南去了。”

  马士英的府邸里，一名东厂的番子，正向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汇报。

  马士英正搂着一个美艳的歌姬，听着小曲，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领头的是谁？”

  “是周家的二公子周行和三公子周进。周家的长子周堪，还有那个老狐狸周明远，都还在府里。”

  “哦？”马士英笑了，“看来是出去跑商了。这周家还真是不死心，还想把亏掉的钱赚回来。”

  他挥了挥手，对那番子说道：“不用管他们。只要周明远和周堪这两个主心骨还在南京，他们就跑不了。派人盯紧了就行。我倒要看看，这只养肥的羊，还能挤出多少油水来。”

  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只是周家金蝉脱壳之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