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自三百年前的已读
作者:惆怅客
距离那次诡异的“天启”事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周府上下都感觉到,他们的家主,周明远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乐善好施、以儒商自居的温和长者,变得多疑、果决,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不再参加京城里文人墨客的聚会,也不再与朝中官员有任何经济往来。他就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刺猬,收起了所有柔软的肚皮,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这两年,他没有再提捐款的事,反而用各种手段,将家族分散在各地的产业,不动声色地转化成了更容易携带的金银和珠宝。
直到今天,一扬家族会议上,他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决定,变卖周家在京城的所有不动产,包括这栋祖宅。然后,全族南迁,去金陵。”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整个议事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南迁?爹,您没说笑吧?”
“卖掉祖宅?这万万不可啊!这是祖宗基业!”
周家的几个儿子和旁系的叔伯兄弟们,一个个都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满脸都是震惊和不解。
长子周堪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涨红了脸,激动地说道:“爹!您疯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等世受皇恩,不思报国也就罢了,怎能在此刻弃城南逃?这与逃兵有何区别?传出去,我周家的脸面何在!我周堪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同窗好友!”
周堪读过几年书,深受忠君爱国思想的熏陶,他无法理解父亲这个荒唐至极的决定。
“脸面?同窗好友?”周明远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盯着自己的长子,一字一句地问,“这些东西,能让你在乱世里活下去吗?”
“爹!您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大明还没亡呢!”周堪急得跺脚。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议事厅。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一巴掌打懵在原地的儿子,眼神冰冷。
“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我周家只信自己,不信君王,更不信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周堪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温文尔雅,连大声说话都很少,何时变得如此暴戾?
周明远无法向他们解释两年前那个来自“天启”的警告。他总不能说,有个声音告诉他,京城要破,全家要完吧?
说出去,不被当成疯子,也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乱党。
所以,他只能用最独断,最不容置疑的威严,强行压下所有的反对声。
“此事,就这么定了。谁再敢多言一句,逐出家族,自生自灭!”
周明远冰冷的目光扫过在扬的每一个人,那些原本还想劝谏的族人,都吓得闭上了嘴。
会议不欢而散。
第二天,周家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不计成本地抛售名下在京城的所有商铺、宅院和田产。
这个举动,立刻在整个北京商圈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家可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富户,怎么突然就要清仓大甩卖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
有人说,周明远得罪了宫里的大太监,要被抄家了。
也有人说,周家的生意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只能变卖祖产还债。
没有人相信,他们是自愿离开这座繁华的都城。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天子脚下,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周家反常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尤其是东厂的番子。他们还清楚地记得,两年多以前,这位周大善人也是如此高调地宣布要毁家纾难,结果却在最后关头,以“突发恶疾”为由,中止了捐款。
现在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太过可疑。
风雨欲来。
周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必须赶在朝廷反应过来,或者说赶在某些人想从他身上割肉之前,带着整个家族和积累了几代人的财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催促着手下人加快速度的时候,管家周福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老……老爷,不好了!”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周福喘着粗气,脸上血色尽失:“宫……宫里来人了!是王承恩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说……说陛下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意请您进宫去叙叙旧!”
“请我进宫叙旧?”
周明远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崇祯皇帝现在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关心他一个商人的身体?这分明是东厂的番子把他的事捅了上去,有人要亲自过问了,但可不一定是皇帝。
“慌什么。”周明远瞪了管家一眼,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把我早就备好的那个锦盒拿来。”
半个时辰后,周明远被一名小太监领着,走进了皇城内的一处偏殿。
殿内,一个面容白净、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正是崇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草民周明远,叩见王公公。”周明远不敢怠慢,一进门就跪下行礼。
王承恩没有让他起身,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周员外,咱家听说,你最近身体抱恙啊?可咱家怎么看着,你这气色,比两年前还要好呢?”
周明远趴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回话:“回公公,草民……草民是得了心病。”
“哦?心病?”王承恩来了兴趣,“说来听听,是什么心病,让你连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都不要了,急着要变卖南迁啊?”
周明远心里一紧,但说出口的话却流畅无比,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公公容禀。此事说来……实在是有些荒诞。前些时日,草民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梦见咱们家的祖宅燃起了滔天大火,什么都烧没了。草民惊醒后,心惊肉跳,连着几日都睡不安稳。
后来请了个云游的道士解梦,那道士说,这是祖宗示警,让我家有破财之灾,需得变卖产业,去南方的道观上香祈福,方能化解。”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双手奉上。
“草民想着,国事艰难,陛下忧劳,草民不能为国分忧,已是心中有愧。这笔变卖产业所得,不敢独享。这里是白银十万两,愿献给宫中,为陛下和太后祈福,也算是为我周家积些功德。只求公公能恩准草民,南下祈福,了此心愿。”
王承恩瞥了一眼那个锦盒,身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接了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雪花花的银票。
王承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十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虽然怀疑周明远这套“怪力乱神”的说辞,但对方姿态放得极低,又献上了如此重金,他实在找不到发难的理由。
更何况,如今李自成势大,朝廷的重心都在战事上,确实没精力去跟一个疑神疑鬼的富商计较太多。
“罢了。”王承恩挥了挥手,“既然你一片孝心,又心念朝廷,咱家也不好强人所难。去吧,早去早回。”
“谢公公!谢公公大恩!”周明远如蒙大赦,连连叩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殿。
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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