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迁！南迁！

  噩梦，祖宗示警……

  等等！

  周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老祖宗！”

  那个声音是这么称呼他的！

  他突然醒悟了过来！

  这不是什么神佛的“天启”，也不是什么祖宗的“示警”！天上的神佛，地下的先祖，怎么会用“老祖宗”这种后辈对长辈的称呼来叫他？

  这是……这是他的后世子孙！是他的玄孙，是他的重孙，甚至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后的子孙，通过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向他发出警告！

  这个认知，让周明远浑身一震！

  之前那两年的恐惧、不安、迷茫，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的血脉延续下去了！

  在遥远的未来，他的家族不但没有断绝，还存在着！他的子孙，还活得好好的，并且掌握了某种通天的手段，能够跨越百年的时光，来提醒他这个身处危难之中的祖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明远忍不住在狭小的马车里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忠君爱国的思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得粉碎。

  君王会死，朝代会亡，可他周家的血脉，才是永恒的！

  什么大明，什么皇帝，都比不上他那未曾谋面的“好玄孙”的一句话！

  回到府中，他立刻召集了长子周堪和几个最核心的儿子，关上了书房的门。

  看着儿子们或不解、或怨怼的眼神，周明远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将自己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测说了出来。

  “……所以，爹这两年来的所有安排，都不是因为什么噩梦，而是因为爹收到了来自我们周家后人的警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堪和他几个弟弟全都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说法，比“神佛托梦”还要荒诞百倍！

  看着儿子们震撼的表情，周明远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污损的捐赠文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信的不是神，也不是佛，是我们的子孙。他既然从未来给我们发出了警告，那就说明我们肯定躲不过未来的兵灾。但现在，我们必须活下去！活下去，去印证他的话！活下去，去看看他所在的那个未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然后猛地转身，用手指着地图上的南方，眼神灼热。

  “传我的命令，今晚就走！连夜出京！”

  “信玄孙，周家得昌隆！”

  这句半是认真，半是自我鼓劲的口号，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周家核心成员的心里。

  当周明远将自己的惊天猜测和盘托出后，儿子们从最初的震惊和荒诞感中回过神来，剩下的便是无尽的敬畏和后怕。

  他们终于明白，父亲这两年来的“性情大变”，并非无的放矢。

  比起虚无缥缈的神佛，一个来自未来的、血脉相连的子孙的警告，显然更具说服力！

  “爹，我们听您的！”长子周堪第一个表态，他脸上的怨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向往。

  “对，都听爹的！”

  “信玄孙，得永生！”

  原本因为南迁之事而产生的内部矛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整个周府，进入了一种诡异而亢奋的秘密战备状态。

  女眷们不再哭哭啼啼，而是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些金银细软缝进贴身的衣物里。男丁们则指挥着下人，将打包好的箱笼伪装成普通的南北杂货，装上马车。

  整个府邸，人人都脚步匆匆，却又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外人。

  深夜，月黑风高。

  周明远独自一人站在已经搬空的庭院里。这里曾是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回忆。

  他整理衣冠，对着祖宗祠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拜先祖，告知他们周家即将迁徙，并非不孝，实乃为保血脉。

  二拜天地，祈求南下之路一路顺遂。

  三拜……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看到那个在未来向他发出警告的子孙。

  “好玄孙，爷爷……谢谢你。”他低声喃喃。

  为了不引人注目，庞大的家族和财产被拆分成了十几支大小不一的“商队”。

  妇孺和大部分金银走在最前面，由最精锐的护卫保护，提前两天就已经出发了。

  周明远和他几个儿子，则带着最后一批人和一些相对不那么扎眼的财物，准备混在凌晨出城的菜贩和货郎中，悄然离开。

  寅时，天还未亮。

  北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周明远一行人赶着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混在喧闹的人群中，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厚重的城门。

  直到马车驶出数里，拐上了一处可以回望京城的山坡，周明远才叫停了车队。

  他走下马车，最后一次回望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模糊的雄伟都城。

  那里有他奋斗半生的基业，有他熟悉的一切。但此刻，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座帝国的都城，就将沦为人间地狱。

  “走吧。”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坐回车上。

  车轮滚滚，向南而去。

  南下的路途，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

  越往南走，官道上的景象就越是凄惨。拖家带口的流民随处可见，田地荒芜，饿洰遍野。官府的控制力急剧下降，时常有散兵游勇和占山为王的土匪出没。

  周明远一行人虽然做了伪装，但他们人多车多，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自然成了各路人马眼中的肥肉。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不下五次打劫。

  但周明远早已不是那个心慈手软的儒商，他用重金聘请的镖师和护院，都是些见过血的亡命之徒。

  面对那些拦路的土匪和乱兵，只要对方露出歹意，周明远便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格杀。

  金钱开道，武力护航。

  靠着这种果决甚至冷酷的手段，他们一路有惊无险，摆平了大大小小的麻烦。

  在这样颠沛流离的旅途中，那些曾经养尊处优、只知吟诗作对的周家子弟，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书本上从未描绘过的世道险恶。

  他们看着那些为了一个窝头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看着那些比土匪还要凶残的官兵，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口中那句“你家要完”，是何等沉重的警告。

  他们不再抱怨旅途的辛苦，反而庆幸自己能安稳地坐在马车里，每天还能吃上一口热饭。

  历时一个多月，当十几支队伍陆续抵达南直隶的应天府，也就是金陵城时，所有人都像是脱了一层皮。

  虽然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万幸的是，家族的核心人员一个不少，九成以上的财富也都安全转移了过来。

  周家，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终于在南京站稳了脚跟。

  周明远立刻斥巨资在城南买下了一座大宅子，作为家族新的落脚点。

  就在他们安顿下来的第三天，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从遥远的北方传来。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闯王李自成，率大顺军攻破北京。

  帝自缢于煤山。

  大明，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