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忠君之道

  他这辈子都忠于皇帝，誓死守卫边疆。

  保家卫国。

  轻飘飘的四个字需要用裴家数十数人命去填，裴殊的爷爷，爷爷的兄弟父辈，裴殊的父亲，父亲的手足兄弟。

  所以裴青没有父亲。

  裴青的身体不好，是因为他的母亲故意而为之，只为他能不再上战扬，落得和他父亲一样的下扬——独守京城，她实在太寂寞了。

  她亲手坏了裴青的身体，但尽管如此，在她死后，裴青依然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这条道路。

  很多次战役都需要一代又一代的裴家人用鲜血去平。

  国家尚未建成时，他们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开辟疆土。

  国家边疆有难时，他们受命驻守边关数十年，只留女眷与儿女在京城，从此不再相见，直至战胜，或死亡。

  裴家的祠堂里是一座又一座的血与骨的丰碑，那丰碑上是无数阵亡者的名字，有很多将军，有很多士兵，有很多她们的丈夫、兄弟、孩子。

  “忠”这个字，裴殊早已经写得厌烦。

  “天下至德，莫大于忠。”

  这是他父亲一直谆谆教导着他的话。

  而现在，那个记忆里的大英雄已经死在了这个字上——皇帝害死了他。

  “忠”义世家，少年拔刀，刀刃猛地掷出，正正钉在那个“忠”宇之上，牌匾却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碎裂，他这才看见，匾后的木梁也早就已经朽烂了。

  如果真的信任他们，为什么要强纳裴淑入宫？

  彼时，皇帝明明不惑，而裴淑尚且豆蔻。

  “恶心死了。”

  裴殊冷着脸将正厅最显眼的“忠义”牌匾劈裂，可转身望去，身旁竟还围绕着无数块“忠义”的牌匾，一块又一块，早已将整个镇国公府围的密不透风。

  兵权被削，虎符被分，甚至早已入宫的女儿还要被算计和亲，

  父亲，您会后悔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裴殊，你该弑君，你该成圣啊！”

  内心一直有一道声音反复鞭策着他摇摇欲坠的清白之心。

  裴行俭的死，在民间有诸多猜测和议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幕后真凶是皇帝，因为他一直蹉跎裴行俭的忠心和生命，镇守边关数十年都不肯调他回京，在明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的前提下还想榨干他的最后一滴价值为新皇铺路。

  但皇帝不是凶手——是裴行俭自己杀了自己。

  皇帝背信弃义坚持让裴淑和亲，他们只能抗旨，可一旦如此，连远在南方的裴殊也会被牵连。

  他想要将完整的虎符留给新皇，但不可以。

  所以裴行俭选择拿命去换。

  这个忠义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生命最后关头摆了皇帝一道。

  当大家都觉得凶手是皇帝时，他就胜利了。

  忠君爱国，

  忠君爱国。

  究竟要忠于谁？何人为君？

  厚德载物是君，

  治国安民是君，

  勤政爱民是君。

  这些都是“君”，唯独赐下这些牌匾的君不是君，是蛀虫，是小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火烧木裂，大厦将倾，雪扑簌簌漫天落下，裴殊静坐在门槛上，于雪中抬头盯着那个字。

  “少爷，等这扬雪化了，我们就要回去找刘叔吗？”温眠抱着热乎乎的土豆啃着，含糊不清的问道。

  裴殊转过身，摸了摸他的头，“不错，之后你要听刘叔的话，他是真心对你好的，好好学一些本领，以后才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温眠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嘴巴里的土豆也不香了，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但他还是依赖的看着他，嗫喏的补充道：

  “我也听你的话呀。”

  裴殊没说话了，继续找来一些简易基础的诗文让他学习，只是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时有一些迟疑。

  他还没有告诉温眠，此行，需要回去找刘叔并留在他身边的，只有温眠。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裴殊都会做很多危险的事，带着温眠这一个小孩有些束手束脚，为了他的安危着想还是将他留在刘叔身边比较好。

  呆在府里会比较安全。

  新帝上任，尚且不知道才学性情如何，还有很多东西等着裴殊去考虑。

  这一次，就算是他想带着温眠，刘谦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刘谦很早以前就跟随着军队在边防驻守，幸而只是一介军医，身份上不受裴行俭他们这样的限制，就算是在边陲驻守也能带上妻儿。

  他的妻子是远方胡人的舞女，虽然身份低微，但二人是真心相爱，即便在军镇的生活辛苦了一些，但三人都非常满足。

  虽然外出随军的条件艰苦，可他们都忍受了下来，当时军营里多少人羡慕他们一家可以团聚，没有人不羡慕刘谦。

  漂亮勤俭的妻子，懂事聪敏的孩子。

  他们共同育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因为母亲是胡姬的原因，那个孩子外貌上偏向混血，外形非常有特点，和那些军镇里的混血儿们一样。

  因此，他们有时会被汉人排斥，匈奴也不太看得上他们，处境总是尴尬的。

  那个孩子和温眠一样，有着一头浅色蓬松小卷毛，雪白的皮肤，明亮的眼睛。

  只是打仗没有不输的，外出随军随时都面临着危险，那一战他们输的格外惨烈，接连败退，最后一次甚至被偷袭。

  他们提前绕后，包抄了他们的后方阵营，又以调虎离山，极大削弱了后方军镇里的兵防。

  危难就此发生了。

  刘谦的妻儿就在那个军镇里，死壮极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死无全尸。

  那些游牧民族打起仗来百战百胜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不似大燕的军队，从来不需要任何食物、物资上的补给。

  打到哪里，吃到哪里。

  女人、孩子，是最好的食谱。

  那一战裴青失去了父亲，裴行俭留下了永远的暗伤，刘谦的妻儿也永远停留在了那里。

  他的儿子死时和温眠一般大。

  永远停留在了八岁，再也不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