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络青骢白玉鞍

  一个人，落入水中，与小石子一般别无二致，流水也只会更快将他裹挟，不一会儿就找不见踪影。

  落水的一瞬间，温眠就失去了意识，他只感知着身体的浮沉。

  咕噜噜的水声，将他的意识拉入潭底。

  因为寒冷，温眠几乎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但事实上它们涌的更快，瞬间伴着水流污了衣裳，眼前是一片漆黑，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想挣扎，却只能在幽暗的水流里浮沉。

  他忽然想到了温芙。

  不知她现在怎样了，胆子居然大到敢挟持单于。

  温眠也不知道为何会想起她，或许是因为，温芙太过善良柔软，见到那些被奴役致死的汉人奴隶都伤心的不得了，不知道他死之后……

  母亲也会为我难过吗。

  在漠北，倘若真的会有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出生入死的人，只怕就是她吧。

  流水在不断倒灌，温眠的意识也渐渐昏沉了过去，世界终于寂静下来——

  “咴咴～”

  也许是一两个时辰，又也许是更久，温眠的衣袖被扯住，温热潮湿的触感传来，喷出的气息灼热，与濒死之人大相径庭。

  是谁呢？

  谁又会来拯救他？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破开冰冷刺骨的流水，带着潮热的生机，不断牵引着他的衣袖……

  ＊

  在温眠落入悬崖的最后关头，233竟真的“借”到了五个积分，两分用来开启基础保护罩功能，三分用来修护温眠的身体。

  但233说谎了，

  这是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机会，它失败了太多次，早就是该被销毁的劣质系统了。

  就算这样，它也低声下气的问了一圈系统，却根本没有统愿意借积分给它。

  233真的是一个很没用的系统，任务完不成，自己的宿主也没有办法保护，可温眠真的很好，所以它想保护他。

  就算是违背系统守则——从别的统的口袋里偷积分，它也一定要让温眠活。

  温眠很可怜，它得帮他。

  ＊

  遥夜沉沉如水。

  漠北的夜晚无比迷人，尽管与白日相比温差太大，但风光极好。

  抬眼便能望见低垂的银河带着熠熠的星子，它们随时要落下，带着命运般的指引。

  四周是无边的寂静，草地间没有一丝微风吹过，因此裴殊一行人赶路间的空隙竟也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狼嚎。

  大漠的夜晚,月光伴着大地上影影绰绰的狼群。

  美丽而危险。

  草原昼夜温差大，他们一般是白日睡觉，夜里再赶路回京，但今日狼群有些难缠，这百余人也不得不停下来安营扎寨，休养生息了。他们行军的路上没有那么多讲究，裴殊安排好几班人轮流守夜后，便原地升起了篝火。

  “要俺说，小裴将军也是心大，这漠北的晚上多危险啊，咋能放任飒露紫在外头疯跑呢，这万一被那些畜生咬了、伤了，或者让蛮子给他套了！！！俺、俺反正是不放心。”

  光是想到这里，应武就开始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了，仿佛那匹价值千金的飒露紫是他的爱骑一样。

  应武虽出身草莽，但力大无穷，被裴殊的父亲点为副将协助裴殊此次的救援行动。

  谁也不禁感叹一番：有钱真好。

  能投胎进“将相接武，公侯一门”的燕京裴家更甚。

  飒露紫本是大燕周遭小国进贡的御赐之马，是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通身漆黑如墨玉，在阳光的照耀下乌的发紫，但四蹄雪白。

  从品相而言就已经是绝世仅有的好马了，奈何——脾气暴躁，除了裴殊无人能驯服。

  这也被顺理成章的赏赐给了他。

  飒露紫野性顽劣，平日里谁想摸一把都是不成的，把他主人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

  “我反正是管不住它了”，裴殊浅笑着叹气，盘腿依靠在大石头前，手里懒散的擦拭着武器，五官极其俊俏，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眼底却冷漠的很。

  “靠！俺们要和你有钱人拼了！上次被飒露紫踹了一脚的事儿俺还记着呢！”霍将时嚷嚷着要裴殊送一匹更好的马。

  “人骗不过马，上次是你先露了怯。”

  马有灵性，在马背上，胆怯，不自信，在它面前会一秒暴露。只要它觉得你制不住它，它就会欺负你。

  飒露紫尤甚。

  “您也真是的，天天放任着它到处跑，也不怕它跑不见。”

  要真跑丢了，心疼还来不及呢！

  这可是御赐的马！

  众人围着篝火坐着，火光打在少年将军的眼睑，内敛而散漫，明明年纪不大，十四五六的年纪便敢单挑一队深入漠北腹地营救人质。

  “飒露紫认路。”

  “那万一、万一它就和草原上的小母马看对眼儿了，不回来了呢？”

  裴殊不语，他倒真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飒露紫应该只是散步吧。”

  他们这一行人此次的主要目的只是探查漠北的情况，毕竟这几年来大燕对于新任单于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位新上任的单于和以往所有的漠北单于不同，近些年来很少与边境发生冲突，也极少南下掳掠什么军需物资。虽然让他们安心了不少，但另一方面也让他们忌惮，若是蓄势待发想整什么大的阴谋……

  而裴家，自建国以来便是镇守漠北、手握十万玄甲军的将领世家。

  篝火前，裴殊的神色平静自若，自顾自的擦拭着佩剑，明明自带一股富贵天家的气质，却无人敢小瞧他。

  放眼大燕，谁敢小瞧裴家子呢？

  往上细数三代，

  祖父是大燕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皇帝的左膀右臂，出入征战，无往不胜。

  只可惜子嗣凋敝，到了裴殊父亲这一代只有兄弟二人。

  长子裴行俭，次子裴行寂。

  他们与北边匈奴的摩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至今大大小小的战役不断，除却北边的匈奴，周遭的小国也开始虎视眈眈。

  到了这一代，兄弟二人皆是武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裴行俭更是戎马一生，漠北名副其实的将军王，被先帝亲封为镇国公，只可惜裴殊的叔父裴行寂，早年便在匈奴的战争中逝去。

  这一辈，老国公膝下只有一对姐弟，姐姐裴淑是当今圣眷正浓位同副后的皇贵妃，弟弟裴殊也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而温眠无意所救的裴青，正是原书剧情里“早逝”的龙傲天堂兄——裴青。

  攘外而安内，燕京裴家那是满门忠烈，虽不知何缘故一代比一代子嗣凋敝，但总归是皇帝的重臣。

  谁让男频文里的龙傲天爽文总是身世不凡的。

  裴殊的手骨节匀净，指节分明，他放下剑，站起身看了眼天上的月色，估摸着时间。

  今晚，飒露紫应当也不会回了。

  青年的身量极高，行装简单，却无端透露着芝兰玉树般的清流，冷冷清清，幽沉深邃，身形线条流畅笔直。

  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这也许是脸太帅的缘故，这让龙傲天第一眼望去并不像一个粗糙健硕的武夫。

  不像武将，更似文臣。

  “嗷呜～！”

  “嗷呜嗷呜——”

  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狼嚎声愈发响彻，由远及近慢慢扩散开来，仿佛一颗石子落入睡眠，打破了这一瞬的平衡。

  狼群在躁动，

  为了猎物。

  “草，这些小畜生，嚎什么嚎！俺们这儿还有伤患在休息呢，小心俺把你们都串了烤着吃！”

  应武正好当值守夜，心底烦躁，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抡着拳头就要教训那些黑夜里绿油油的目光。

  “嗷呜～～～”

  “还他娘的嚎啥呢！”

  “咴咴。”众人的耳边清晰的响起一阵马蹄声，一道快、一道慢。

  “好像有人来了！快警戒！！！”

  裴殊眯起双眸，眼底划过一丝暗光，问了一句裴青的情况，提着剑便从地上站起，径直走向了队伍前列，压迫感十足，主心骨一来，队伍也就安定了下来。

  “弓箭手，准备——”

  深沉的黑夜里，草原上只余一豆鲜艳的火光，天空之上，明月高悬，莹白的清晖洒下。

  踢挞、踢挞、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长长的一阵马鸣——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裴殊心底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也不得笑骂一句。

  月光下，一黑一白两匹马如影随形的向他们奔来，飒露紫在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浑身的腱子肉绷紧，在月光下油光水滑的皮毛泛着妖艳诡异的紫。

  它在前方冲锋陷阵，不时倨傲的喷出一两声鼻音，完全无视拦路在前的饿狼，两蹄一跃带着极大的冲劲就要一蹄踩碎那些两眼泛光的饿狼。

  不管不顾，完全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到了极点，飒露紫料定那些狼群会为它让路。

  而它的身后，露出了一匹异常显眼的小白马，虽然体型稍小，但不难看出其速度之快。毛色光亮顺滑如锦缎，在清冷月色的照耀下神异的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名贵白玉打造的马鞍编着织金的络子。

  一前一后，一黑一白，

  飒露紫和照夜玉狮子。

  “墨羁乌骓玄铁辔”与“金络青璁白玉鞍”。

  飒露紫完全沦为了对方黑夜里的影子。

  影子在前，寓意忠诚。

  待白马稳健靠近时，众人这才从方才的神异中回过神来，这马上竟还驮着一个人！

  “咴咴～”

  白马轻轻的碰了碰飒露紫的脖子，它不及飒露紫高，哪怕昂着头也只能触及对方的脖颈。飒露紫却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它示作安抚，随后走到裴殊的面前，微微低头，焦躁不安的抬了抬前腿。

  “裴小将军！小心些！”

  “大家稍安勿躁，是飒露紫。”裴殊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弓箭手解除警戒。

  “嘿！这个是什么马？”

  “这不是照夜玉狮子吗？！！！”

  “俺嘞个娘诶！小乖乖的……这也太俊了吧这马！”

  白马这才小心的走近，来到了裴殊面前，赫然向众人展示出了马背上狼狈濒死的孩童。

  它和飒露紫从水里救下了温眠，

  又驮着他走了很远，

  此行，

  就是为了带温眠寻求他们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