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能当，便留；不能，就滚！

  江瑾之僵立在门口，整个人如遭雷击。

  榻上的母亲面无人色地躺着，如同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妹妹江芷玥伏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整张脸都模糊在泪水中。

  “他人呢？！”

  江瑾之声音嘶哑。

  江芷玥闻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了哥哥一眼，嘴唇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又转身扑向母亲，哭声愈发悲恸。

  “哥……哥……”

  江瑾之看着眼前这一切，以他的聪慧，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面色瞬间灰败，一步步踉跄着走向床榻。

  还未走到跟前，双膝便猛地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这时江大也冲了进来，急声道：“大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

  江瑾之猛地抬头怒吼，眼底一片猩红。

  他这般向来克己复礼、情绪内敛之人，此刻却彻底失了控。

  即便当年父亲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他也始终恪守人子本分，未曾有过半分忤逆。

  他不会反抗——他总觉得为人子者，不该反抗。

  但他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母亲。

  在他心底深处，始终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或许有一天，父母还能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样，过着寻常百姓家恩爱和睦的日子。

  于是他等啊等，等了又等……

  “老爷他……欠了巨额赌债，竟将夫人卖到了花月楼！夫人这次……没有前几次那般好的运气了……她、她被人欺辱了……幸好小姐及时寻来太后娘娘相救……太后娘娘一怒之下，将老爷……当扬处决了……”

  江瑾之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不仅膝盖跪在地上，连挺直多年的脊梁也彻底坍塌下去。

  他突然用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里，是信仰的崩塌，是漫长等待的终结，是一个儿子对命运最绝望的哀鸣。

  江芷玥听到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中更是揪痛。

  她深知在哥哥心中，父母的地位高于一切——纵使父亲千错万错，为人子女也绝不可忤逆。

  她怕哥哥会对斩杀父亲的太后心生怨怼，慌忙止住哭泣，踉跄着爬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

  “哥哥…不关太后娘娘的事…真的不关她的事……太后虽动了刀子，但最后……最后是我亲手了结的！你若觉得不孝，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江瑾之闻言，浑身剧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若是他早些勇敢，早些亲手终结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又何至于酿成今日这般无法挽回的悲剧？

  圣贤书中那些教诲，难道就全都是对的吗？

  为人子女，就必须无条件顺从父母，哪怕他们已丧失人性？

  身为女子，就必须用性命去守护那虚无的贞洁，哪怕代价是血肉至亲的尊严与生命？

  他猛地抬起头，将哭得浑身颤抖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破碎不堪：

  “是哥哥没用……是哥哥的错……全都是哥哥的错啊……”

  次日清晨，江瑾之正准备上朝，江大便快步赶来禀报：

  “大人，您吩咐我去同那些债主商议还债一事……他们都说，太后娘娘已将所有欠款一并还清了。”

  说着，江大脸上已忍不住露出喜色。

  毕竟自家主子并非什么富贵人家，官职又低微，若非太后出手相助，只怕这辈子都要在债务中挣扎，江府也将永无宁日——除非主子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

  可主子一无背景，二无门第，想要往上走，简直难如登天。

  如今太后此举，分明是看重主子、有意拉拢啊！

  江大正暗自盘算着主子的锦绣前程，笑着抬头，却见江瑾之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燥郁之中，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宫门走去。

  江大望着主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宫道，而是无边的荆棘。

  南境大营，风沙扑面。

  祁聿一身玄色轻甲自校扬归来，墨发高束，眉眼如淬寒霜。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即便甲胄染尘，依旧难掩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锋芒。

  方才掀帘踏入营帐，却见楚青青正从里头匆匆走出。

  “谁准你进本王营帐的？”

  祁聿眸色一沉，“铮”地一声龙吟，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锋直指楚青青咽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拒人千里的漠然。

  “昭王殿下……”

  楚青青被他这般对待，眼圈瞬间红了，“我独自一人千里相随，九死一生才到这荒凉南境，你见到我……第一句话竟是这般质问？”

  她声音哽咽，泪珠滚落：“你这样说，我真的……好难过。”

  祁聿素来厌烦女子近身，昔日东宫之中连侍女都屈指可数。

  此刻见楚青青落泪，他非但未有丝毫动容，腕上反而加重力道，剑锋倏然压下——

  一缕鲜红立刻从她雪白的颈间渗出。

  楚青青彻底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他付出至此，换来的仍是如此绝情。

  惊惧甚至压过了伤心，她连哭都忘了。

  真实的痛楚让她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尖颤抖地轻抵剑尖，哀声求饶：“殿下恕罪……您误会了……我不是擅闯，我是编在后勤营的，进来只是想为您擦拭桌案、整理……”

  “不必。”

  祁聿冷声打断，音色如冰击玉石。

  他逆光而立，挺拔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俊美如神祇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波澜。

  “后勤营不再添人。本王如今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士卒。”

  他收剑回鞘，语气淡漠至极，“你能当，便留；不能，就滚。”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将楚青青踹翻在地，再未多看一眼，径自掀帘而入。

  楚青青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必须冷静。

  既然来到了这个书中世界，我便是天命所归的主角。绝不能让梨心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我才是祁聿命定的爱人，眼前种种不过是对我的考验。

  只要咬牙挺过去，终有一日，他会为我沉沦，为我与全世界为敌。

  想到这里，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倔强地抬起头来，任由泪水划过脸颊，目光灼灼地望向祁聿：

  “当兵卒就当兵卒！只要能留在昭王殿下身边，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

  祁聿脚步未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声音里淬着冰碴：

  “这些话，去与本王的将领说。以你现在的身份，还没资格站在本王面前。”

  话音未落，帐帘已在他身后落下。

  无戟恰在此时快步走进帐中，见祁聿正要执起案上的茶盏，便笑着提醒：“殿下，这是楚姑娘亲手熬制的茶……”

  “哐当——”

  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祁聿一双原本就愠怒的眸中此刻更加是寒意四起：“本王的饮食起居，何时轮到外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