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折梅（一）

  她现在已经深知，这位对手对剑道的理解，远非她区区三十年的苦修可比。

  但方才她亲眼见李玉镜醉中执梅舞剑而歌，羡慕与敬佩之余，停滞多年的剑意瓶颈竟然也有松动。

  “多谢赐教，告辞。”她连多余的客套话都没说，更看都没看阁内的简庆，从树干里抽回“逐风”，只身离去。

  揽梅阁的栏杆边，死水一般的平静。

  而后，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惊雷般的哗然炸开——

  “待到功成凌紫汉，漫将浩气贯长天……此身纵作黄泉客，也带锐芒向忘川……”

  “道友，你怎么哭了？”

  “有，有吗……”

  “从前初闻此诗歌毫无感觉，今日一听却气壮山河，果真还是得剑修来吟诵，才有那个意境啊！”

  修士们从呆滞中惊醒，先前的窃窃私语化作震天动地的赞叹，有人忍不住抚掌叫好，有人攥紧了拳头热泪盈眶。

  人群后的阴影里，炽焰宗几人却是集体沉默很久了。

  刘途悻悻道：“简师兄，咱们这也算……完成任务了吧？”

  “完成什么完成！宗主要的是‘千里清光’！可刚才她用的什么剑法你看得出来吗？”简庆咬着牙低骂。

  旁边的几个同门附和痛骂：“聆风阁的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提到聆风阁，简庆好像想到了什么，紧绷的脸忽然轻松下来，诡谲一笑：“对了，咱们手里还有那小子……”

  他愉快地将已经记录完一切的留影石存入储物袋：“走，交差去。”。

  而此时的梅枝之上，李玉镜一跃而下，脚步踉跄了几下，在一片恭维声中回到阁中。

  她想把手里的“剑”收起来，却苦恼地发现没有剑鞘。

  于是她把它斜插到腰间。

  赵东霆又欣喜又担心地要上前扶她：“忘跟你说‘折梅’后劲大，你怎么喝这么多？”

  李玉镜抬手虚挥，婉拒了他伸来的手：“不用，不用管我，我有点晕，且去歇会儿。”

  她歪歪倒倒地走回自己的座席，却发现原本同席的玄雅不翼而飞了。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他有翼。

  她有点懵，偏过头问隔壁桌的本草堂女修：“道友你好，我坐在这的，那个……那么大个的师弟呢？”

  方才还处于众人瞩目中心的剑修，此刻骤然近在眼前，那秋波流意，醉玉颓山之态，跟远观可是大不相同。

  这十几岁的小医修脸唰地就红透了，几乎不敢和她对视：

  “他，他刚才在您比剑之时就走了，走前让我给您捎话，说、说丁姑娘有十万火急的急、急事，您回去的时候可以蹭、蹭别人飞剑。”

  “哦……多谢。”李玉镜嘴上应着。

  其实，她此刻哪里还记得什么丁姑娘？

  酒酣脑热，前尘后事，在这一时昏沉之中，好似都模糊作一团，半点也想不起来。

  她伏上案几，于飞觥走斝、人声鼎沸之中，目穿珠帘纱幕，无言遥望远方的黛色山峦。

  夜风渐起，衣襟微寒。

  正恍惚间，却见墨色天幕之下，点点素白，自虚空翩跹而下，无声覆了远山，覆了梅林。

  下雪了。

  这扬雅集，宾主尽欢，一直到亥时才慢慢静下来。

  笙歌渐歇，杯盘狼藉。酒阑人散，落雪满庭。

  夜已渐深，酒力最好的赵东霆留到最后，送走了烂醉如泥的崔旭等人。

  他再三确认阁内已经没有其他同道，才披上锦袍，信步走出阁外，向梅林外行去。

  沿途朔风卷雪，寒梅傲立。红妆素裹，暗香浮动，真不愧是江州八景之首。

  赵东霆心情大好，走到山巅的御剑平台，正要招出飞兽坐骑，眼神不经意一瞥，却看到，不远处一棵老梅树下，有个熟悉的人影，倚树而眠。

  不知她在这睡了多久了。

  落梅绯红，飞雪玉屑，沾了满身。

  没人送她回去吗？

  赵东霆心念一转，正要过去。

  下一刻，他举起的步子便停顿在了半空。

  在这一片苍茫之中，有人身披墨狐长裘，踏雪而来。

  那人灵力内敛，修为莫测，容颜如霜似月，胜却他所见的所有人。

  他于那棵梅树下站定，眉目幽深，垂眸注视了那树下酣眠之人很久，而后缓缓俯身，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

  “住手！”一声断喝，赵东霆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大步走来，“你是什么人？”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带她走的人。”

  “……”赵东霆无言以对，憋了片刻，才生硬问道，“你是人家什么人，凭什么带她走？”

  这一次，无言以对的人却不是他了。

  厉云遏想，自己是她的什么呢。

  徒弟？她已经不再愿意认他了。

  友人？这个称呼他不喜欢。

  于是，在一个筑基小辈的质问下，他竟一时哑口无言。

  见他不答，赵东霆脸上戒备之色更浓：“既说不上来，就别靠近人家，否则——”

  狠话刚撂一半，却突见李玉镜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不知何时苏醒的，抖落一身白雪和落花，头上肩上已经湿透，饶是修士之躯也冷得一哆嗦。

  一条玄色狐裘兜头罩下，一片暖意袭来，包裹全身。她抬眼，隔着一片悠然落梅，正撞入那双永夜般深邃的双眸。

  她凝望着眼前的人，那人也凝望着她，他们清楚地映入彼此的瞳中。

  好像过了很久。

  久到度过八百多个四季轮转，从静水剑境到苍梧深渊，自潇湘水畔到幽篁山巅，有寒风从亘古不逢春的北荒冰原，呼啸到万年无曦光的永烬魔域。

  又其实只有一瞬。

  她发梢的雪水凝成一珠还没滴下，那枚花瓣也才随风从眼前飘到胸前，身边赵东霆面上的讶然之色都没有来得及敛去。

  李玉镜眼睫如轻羽般一颤。

  “你来了啊，你不该来。”

  先是这么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然而下一刻，她就低头环顾了自己一圈，从腰间抽出那枝梅递了过去。

  “我选了……最好看的一枝。”她骄傲一笑，声音却有些发飘，“送你了。”

  偶见寒梅一树新，欲折归来寄远人。

  赵东霆呆住了。

  可那被送这一枝梅的人，也好似怔愣了。

  这世界是如此静谧。

  静谧到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赵东霆咬咬唇，霎那间，明白自己已经毫无机会。

  他维持着风度一笑：“既然你们认识，那，那劳烦兄台了。李道友，咱们后会有期。”

  他招出他的青焰鬃狮，翻身坐上，拱拱手，化作一道青光便快速远去了。

  至此，这朱梅山上，再没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