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醉剑（二）

  梅枝轻垂，晚霞漫过朱梅山，将她的裙裾染成暖橙，身后漫山红梅如燃，艳得像凝固的霞光。

  “那你可要小心了！”于薇眸中冷光闪烁，腰间逐风剑彻底出鞘。

  无灵力催动，剑身失了灵光，现出本身的银白。它带着于薇的身形，如寒风掠过冰面，当空而来！

  没有半分花哨，直指要害，剑锋凌厉地划破空气，如若冬日里最烈的风。

  她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出淡淡的残影，绿裳飞舞，与漫天飘落的红梅花瓣交错，竟生出几分凛然的美。

  李玉镜似是看痴了。

  她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酒意忽地漫上眼睫，眼底已经是雾蒙蒙的一片。

  直到逐风剑的剑尖距她眉心不足三寸，在旁观者的惊叫之中，她才微微转身，如被风吹起的柳叶，向左侧偏出半尺。

  红梅枝顺势抬起，枝桠擦着剑刃划过，几片花瓣被剑风削落。

  “叮——”

  梅枝错开剑锋，与剑脊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于薇只觉手腕微麻，剑势竟被这看似轻柔的一击卸去大半，她心中一惊，却不慌乱，足底在地上一旋，身形借势转了半圈，逐风剑顺势横扫！

  剑风卷起地上的残雪，与纷飞的梅瓣缠在一起，直逼李玉镜的腰侧。

  李玉镜好似轻轻一笑。

  她手中梅枝一扭，枝桠居然如灵蛇盘缠而上，精准地卡在逐风剑的剑格处。

  那梅枝上确实没有灵力，于薇却觉一股冷气从其上攀延直逼自己的手腕，忙不迭抽剑后撤。

  以她丰富的实战生涯，直觉告诉她，方才若不及时撤剑，那梅枝之上的剑气能削下她起码三根手指。

  好精妙！万物皆可化为剑，那李玉镜居然已经到了这等境界，怎么可能……

  于薇惊疑不定地回望，却见对手未紧逼上来。

  她只是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在众人惊悚的眼神里——

  从储物戒中，拎出了一个古朴酒壶。

  是她自己桌上那一壶“折梅”。

  仰头痛饮一口，酣畅不已。

  “……”所有人都呆滞住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吞咽酒液的声音。

  赵东霆捂住脸不忍看：“完了，‘折梅’的后劲上来了……”

  于薇柳眉倒竖，忍无可忍：“李道友你——！”

  李玉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想速战速决的，突然就眼前一晕乎，大脑已经有点不太转动。

  她张了张嘴，未语竟先笑三分。

  出口时，已然不自觉吟道——

  “胜负成败……谈笑间，大道三千意自闲……”

  揽梅阁内，趴着栏杆往外观战的修士们，都石化了。

  于薇的剑已到眼前！

  李玉镜提着酒壶，身姿轻盈得如林中雨燕，顺天地间的风势，又是一闪。

  两人的身影交织，于薇的剑越来越快，风势也越来越急，她像一道流动的青影，逐风剑的剑影密如蛛网，将李玉镜周身的所有退路都封死。

  可无论她的剑多快，总有一枝红梅轻轻巧巧地挡在身前，梅枝娇弱，却偏以寸劲巧取，任她狂风骤雨，始终纹丝不动。

  在这见招拆招之中，李玉镜悠长的声音传来：“人世荣辱皆浮幻，笑饮乾坤壶中欢……”

  石猛已经大醉，甩了甩头，愕然道：“她在说什么？”

  旁边的一名毒修侧耳认真听着，迟疑应道：“好像是剑歌……”

  有音修突然拍腿道：“是，是那首剑歌！”

  那支剑歌——当年大战初期，出征阵前，沧澜仙师即兴吟哦，望舒剑尊弹剑而和，至此本为绝响。

  后来，它在十四州广为流传，经久不衰，仙盟修士耳熟能详。

  但，这样老掉牙的歌，现在谁还吟唱呀？

  到了现在的年轻一辈，已经有些人没听说过了。

  他们看得眼神发直，只觉这铿锵轻吟，配着梅间剑影，真真是荡气回肠，而还有一些修士，却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节奏，轻声同歌。

  李玉镜的步法很特别，如同酒徒的蹒跚，每次都绝险地错开袭来的剑风，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原地三尺之内。

  像雪中红梅，扎根于冻土，任风狂雪骤，自有风骨。

  她手中的梅枝轻挥，每每都能点在于薇剑招的破绽处，每一次点触，都能让于薇的剑势为之停顿一瞬。

  “莫惧身坠千丈渊，敢倾碧血淬锋端——”

  没人再议论，也没人再喧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空地上的两人身上。

  这不是一扬血腥的战斗，它从一开始就是赏心悦目的，可现在，却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

  万籁俱寂，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下，两道剑气横空之音源源不绝。

  怎么会有人，能把一扬剑艺的切磋变成这样？

  折梅为剑，若不落败，就该是一幅风雅又绝美的画面。

  可是李玉镜没有成全所有人的期盼。

  她向后下腰，躲开狠厉的当胸一剑，腰一扭又避开下一记侧劈，行云流水。

  她站直后身体摇晃了一下，抽空仰头又闷了一口酒：

  “横剑……当关碎魔胆，长歌穿云震万山……”

  一壶酒，一梅枝，一醉人。

  悲壮，萧索，凄怆，却又旷达，写意，豪情。

  她在她的世界，无人共醉，也自酩酊。

  简庆死死盯着扬中身影，手指却不自觉用力，将留影石攥紧。

  那剑歌里的意气，竟让他无端生出几分寒意，自己的那些算计，在这股坦荡豪情面前，竟好像龌龊得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风越来越急，梅瓣落得越来越密。

  于薇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她钻研剑术三十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对手。

  对方不思反击，可无论她如何进攻，都像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悄无声息地卸去。

  这不对劲，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她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实力，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行。

  可这不是她的错。

  是对面那个人，她无形之中封住了她所有可能改变的攻势！

  围观之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身在战斗中的人，知道这有多可怕……

  精通所有的路数，算尽所有的机变。

  这是什么样的剑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让她心惊的是，李玉镜的眼神始终迷离而慵懒，于晚风之中执梅作剑，醉酒而歌。

  “待到功成凌紫汉，漫将浩气贯长天……”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于薇脑海中产生——

  她一直以为，对方机关算尽地防着自己的攻势，每一剑都如自己一般全力以赴。

  可原来，醉酒之人，只是在无意识地应付自己。

  那些她以为的拆招，都只是刻在李玉镜身上的肌肉记忆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于薇又惊又恼：“欺人太甚！！！”

  这简直是她剑道生涯的奇耻大辱！

  她的身形陡然拔高，逐风剑在她手中爆出烟花般的剑光，而后骤然坠下。

  这一剑，她倾尽了毕生所学，剑势如奔雷，如狂风，如流星！

  从上而下，猝然而降！

  李玉镜将最后一滴酒倾进喉中，随手一掷。

  而后，在那剑光将到眼前时，惊鸿般斜飞而去，如一朵盛开的黄花。

  她手中的梅枝高高举起，迎着那道坠落的剑影，精准一点。

  这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是以尖端的那朵江梅，一点而已。

  逐风剑的剑势瞬间崩解，于薇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脊传来，手腕一软，她的剑竟脱手而出。

  “哐当”一声，斜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梅树里，横穿枝干。

  跟当日之贺绍，一模一样的败局！

  于薇身形一滞，从空中跌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最后的天光隐没在群山之后。

  她发丝凌乱，面色苍白，仰头望去。

  李玉镜缓缓落下，足尖轻点在一根横生的梅枝上，身形轻盈得仿佛要随风而去。

  她手中的梅枝只有几朵花瓣已残，在地上碾作香泥，枝桠却还完好。

  将它平举身前，她半阖上已经醉到朦胧的双目，才聚焦到这根虬枝。

  清雅的梅香漫在空气里。

  李玉镜轻笑，屈指一弹，仿佛它真是她的剑：“此身纵作黄泉客，也带锐芒……向忘川。”

  一曲剑歌至此吟罢。

  所有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