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折梅（二）

  “……你真醉了。”

  从前的师尊，哪怕痛饮青丘狐族闻名八荒的烈酒，亦是千觞不倒，永不失态。

  他再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

  李玉镜没说话，只努力睁着眼看他。

  可酒意彻底漫过了灵台，她已然看不清他的脸。

  那张她一直很喜欢很喜欢的，很好看很好看的脸。

  耳边一声无奈的叹息，她被扶到一把金光夺目的仙剑上坐下。

  有人对她施了个暖身术，身上那令人不适的潮湿粘腻感散去，灵伞咒隔掉漫天飞雪，她靠在了一个坚实宽阔的怀抱之中。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耳畔，身后的那胸膛之中传来有力的心跳，扑通又扑通。她不适地挪了挪身躯，可身后那人也并没有做任何逾越的举止。

  他只是让她靠着他，仿佛这样便已经心满意足。

  李玉镜悄然松了口气，手心捏着的剑诀也放了开来。

  醉眼惺忪之间，却见“东曦”飞得并不很高，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飞雪下的人间。

  今日腊八，年关将至，凡人城镇中，大街小巷还亮着灯火，笔直的长街上，还依稀有人影走动。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什么，便听到身后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你有没有觉得那条街在晃，是不是想扶它？”

  “……”李玉镜说不清此刻心头那又苦又甜的到底是什么。

  “有。”她说，“是的。”

  厉云遏笑道：“你没醉，是它醉了。”

  “好……无聊的笑话。”李玉镜喉间也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来，似是开心，又似是怀念。

  再支撑不住越来越重的眼帘，她靠着他，闭上双目，陷入一片黑暗。

  厉云遏缄默地为她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把她身上的狐裘带子系紧。

  做完这些，他呆愣了片刻，出于私心，慢下了御剑的速度。

  多么希望，到寿龟丘的路程能再远一些，没有尽头才好。

  他低头转动手中的梅花枝。

  其实，李玉镜拿它比剑后，已经只剩些许残花，又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早就不好看了。

  可他就是那样爱不释手，眼底一片温柔，唇角微扬：

  “我今晚初到时，听有离席之人讨论穆……大哥那首酸诗了。”

  他顿了顿，如果她醒着，一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可此时不同。这么安静的一刻，他求之不得的，短暂又珍贵的，独属于他二人的光阴。

  因果使然，每次相见，都只能相对疏冷而默然，或说着苍生大义和生死功过。

  可是就算不是师徒，不论立扬，他们也曾一起并肩走过多年。

  明明抛去那些妄念，那些不堪，他们也有共同的故人和过往。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我回忆起来，还像是昨日的事。”

  “那时真好啊，师尊。这些年魔气入心，我的记忆越来越不行了……真怕再过几年，连那些不能忘掉的过去，也全都不记得了。”

  “沉璧师兄性子沉闷，夏前辈行踪莫测。将来，你若是想找人聊聊从前，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可怎么办啊，师尊。”

  “可我不会忘掉你，失忆也不会，死也不会。”

  “那你呢？”

  “明天醒来，你可还会记得今夜的我吗？”

  “……算了，不记得才好。说起来，我可是扔下了师兄，从万里之外赶来的。”

  他捻着那不再娇嫩的梅花瓣，似嗔似怨：

  “你就送这个给我吗？”

  本是自言自语的玩笑话，没有指望能得到任何回应。

  可偏偏在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有个声音闷闷道：

  “可我……没有别的能给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又那么清晰地传来。厉云遏心头大震，垂首看去，却见怀中人犹是醉得人事不省，那句话好似梦呓一般。

  两月未见，醉话还说得这么伤人。

  他心中酸涩至极，又好笑不已。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的情感与牵挂，全都分了出去，能留给他的，也至多是这一枝江梅罢了。

  ……

  梦境之中，苍穹暗红。

  李玉镜漫步于尸山血海。

  每翻过一具人类尸身，便是一张叫得上名字的，熟悉的脸。

  蓦然回身，淼淼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人在身旁。

  莫大的恐惧涌上脖颈……

  下一瞬，她神色平淡，一如这些年来每次做到这个梦时一样，伸出手臂一挥。

  这白骨焦骸，残戟断剑的人间炼狱，顷刻便如琉璃落地，摔成满地的碎片。

  那一战，固然血腥惨烈，会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可它永远不会成为她的心魔和执念。

  为证道之人感到遗憾，是对他们最大的亵渎。

  每当此时，她就该醒了。可今次不同，“折梅”的后劲太大了，大到她半梦半醒之间，也挣不开眼皮上那千斤重的醉意。

  连思绪都如入浮生迷障，浑浑噩噩，飘无定所。

  眼前大片瑰丽色彩，参差错落。

  可在这一片光怪陆离之中，有人一直在说话，搅动得她悲喜交织，心神不宁。

  她再也难忍，也不知道脱口而出了什么，只知道身后那一直没停过的低声呢喃，终是因这一句话，遽然而止。

  这世界是如此静谧。

  很久之后，她才听到，那人低低地笑了一下，哑声道：

  “谁说没有啊……有一个东西，早在九百年前，你就给了我，在以后的无数年，无论我是生是死，是人是魔，你也永远会给我。”

  什么？

  天地之间的这小小一角，愈发宁静，李玉镜心底坠入一片白茫茫的迷惘。

  她给了他什么？为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不记得？

  她感觉到身后那人，从背后隔着厚重的狐裘揽住了她的臂膀，隐忍克制地，把脸埋到她的颈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昏沉之中，李玉镜不能思考，胸口却本能驱使地，后知后觉地，涌上了巨大的悲戚与心酸。

  她知道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因为，她在等待他的声音——

  “你给了我我的爱。”

  他虔诚地说。

  你给了我，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