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年世兰（51）

  甄嬛只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长发未簪，显然是从内室匆匆出来。

  她脸上并无睡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强行压下的惊怒，在灯笼摇曳的光线下，显得面色有些苍白。

  一旁跟着浣碧，同样一身睡衣，显然今天是浣碧值夜。

  甄嬛的目光先落在被死死钳制、发髻散乱的流朱身上，瞳孔微微一缩，旋即转向院中黑压压的侍卫和为首的夏弋。

  她没有立即呵斥，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株骤然遭遇风雪的玉兰，枝干挺直，却透着寒意。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生气了。

  “你是何人？”甄嬛开口，在寂静的碎玉轩，一下子就清晰地穿透了院中的死寂。

  那语气里充满了冰冷质问，“夜闯碎玉轩，扣押本宫的宫女，谁给你的胆子？”一个太监，竟然扣押一宫主位身边的贴身宫女，哪怕是皇后都不敢这么做。

  甄嬛的视线牢牢锁住夏弋，仿佛要穿透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清他倚仗的原因。是年世兰还是皇后。

  夏弋对甄嬛的质问恍若未闻。他微微侧身，避开甄嬛逼视的目光，姿态却无半分恭敬。

  他出自粘杆处，这宫闱之内，唯有养心殿御座上的那一位，才配得上他“主子”二字，其他人算不得什么。即便甄嬛是莞嫔，在他面前也别想逞一宫主位的身份。

  从前甄嬛圣眷正浓时，他行事或许还需掂量三分那“宠”字的分量，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碎玉轩这位，身上牵着的已不止是前朝的旧事，更沾上了“果郡王”这个烫手山芋，他现在还愿意跟甄嬛说话，都是给甄嬛脸面了。

  要知道，皇上的疑心一旦种下，便是最毒的藤蔓，会自己生根发芽，缠死所有被它攀附的人。

  昔日恩宠越是隆重，如今这疑心的反噬便越是骇人。

  因此，他不仅不怕，心底甚至升起一种虐待心理。

  高高在上的宠妃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他手里的罪人。他真想看看，甄嬛在他面前求饶的模样。

  夏弋没理甄嬛，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目光比方才更厉，像剔骨的刀子，一字一顿，重复那催命符般的问题，每个字都砸在死寂的庭院里：

  “浣碧，到底是哪个？”

  夏弋的话一出，搀扶着甄嬛的浣碧身子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猝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几乎是本能地，她仓皇失措地将目光投向了甄嬛，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为什么是她？她犯了什么事情。

  浣碧紧张的样子被夏弋捕捉到了，看来她就是浣碧，于是夏弋就朝着身后的太监摇了摇头，身后的太监正准备上前拿人之际。

  “这位公公，”甄嬛的声音响起。她轻轻向前迈了半步，恰好将浣碧半挡在身后，姿态从容，目光却直直迎向夏弋，“不知深夜驾临碎玉轩，点名要找浣碧，所为何事？”

  夏弋依旧沉默。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他甚至没有再看甄嬛一眼，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

  于他而言，解释是多余的，回话更是僭越。他今夜的任务明确而简单——带走浣碧。

  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

  身后如狼似虎的两名粘杆处太监立刻会意，再不迟疑，跨步上前。

  他们动作迅捷狠戾，目标明确，绕过甄嬛站立的位置，粗糙的手掌直向躲在后面的浣碧抓去！

  那姿态，分明是毫不将甄嬛这位主位娘娘的阻拦放在眼里，铁了心要立刻拿人。

  浣碧吓得惊叫一声，本能地往甄嬛身后缩去，手指死死攥住了甄嬛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这位公公，深更半夜，内务府的人未经通传，擅闯妃嫔寝宫，已是逾矩。”

  甄嬛语气严肃，似乎就是打算吓走夏弋，“如今更在本宫面前，不问情由，便要拿我贴身侍婢。

  即便要问话，也该有个章程，亮明旨意。公公这般行事，是将宫规置于何地？又将皇上……置于何地？”

  她不知道夏弋的身份，她只能搬出皇上，想必无论夏弋背后的主子是谁，都害怕皇上，因此浣碧才可能有一线转圜之机。

  夏弋终于抬眼，正正迎上甄嬛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被质问的慌乱，反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古怪，绝非笑容。

  “莞嫔娘娘，”他的声音依旧尖细平直，却仿佛掺进了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碎玉轩死寂的庭院里，“想用皇上……来吓唬奴才？”

  他微微停顿，那停顿里充满了近乎嘲弄的意味。

  “您用错了法子。”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缓慢与优雅，“奴才今夜前来，正是奉了皇上——”

  他目光陡然一厉，如同淬毒的针尖，猛地刺向甄嬛身后瑟瑟发抖的浣碧，吐出的字句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口谕。捉拿浣碧，即刻审问。”

  话音未落，他眼神冰寒地扫过甄嬛依旧挡在前面的身影，嘴角那抹冷硬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补充的话语如同钝刀割肉：

  “奴才劝娘娘，莫要阻拦。”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近前的甄嬛听得清清楚楚，那字里行间赤裸裸的威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碴：

  “圣意难违。若娘娘执意不肯交人……这黑灯瞎火，奴才手下这些人粗手笨脚，若是不小心‘冲撞’了、‘碰伤’了娘娘，那奴才，可就万死难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