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年世兰（46）

  果郡王跪着，那寒意从膝盖直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头更深的冷。

  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冰水的生铁，又像烧红了的烙铁，冷热交煎，一寸寸碾过他的皮肤。

  那眼神不对。全然不对。

  那不是兄长看弟弟的眼神，甚至不全是一个君王审视臣子的眼神。

  那里面有一种过于尖锐的审视，仿佛要剥开他的皮囊，直刺进骨血里，翻检每一丝可能隐藏的悖逆。

  张廷玉到底给了皇上什么东西，刚刚即便有着忌惮，但皇上的气势还没有如此的强烈。

  此刻，果郡王觉得，下一刻皇上就准备杀了自己。

  “好，”胖橘终于开口，但声音里面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个字一个字，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朕的好弟弟……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皇兄，臣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是臣弟做错了什么，还请皇兄责罚。”

  果郡王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只是依旧跪着，简直平静极了。

  正是这份平静，彻底点燃了皇帝眼底最后一点压抑的火星。

  “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皇帝猛地倾身向前，手肘压在膝上，龙袍的云纹在灯光下起伏如汹涌的暗潮，“看着朕……觉得朕像个笑话，是吗？”

  “臣弟不敢。”果郡王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弟只是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森寒。

  他站起身，他在果郡王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

  “老十七，”他唤着对方的排行，语调却亲昵得诡异，“朕记得，你从小性子就散漫，爱那些风花雪月，朕总觉着，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所以朕登基以后，封你为果郡王。

  即便你对社稷无功，朕还是看在兄弟一扬的份上，封你当郡王。可是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他微微俯身，目光攫住果郡王的眼：“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想，更不能……”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碰。”

  最后那个“碰”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其中的暗示，如毒蛇吐信，冰冷而致命。

  “皇上，臣弟不敢。臣弟一心为皇上，从来不敢有什么觊觎之心。”当然即便有，果郡王此刻也不敢表露出来。

  允礼就伏在那里，姿态谦卑，思绪却在冰冷的金砖上蔓延开去。

  都是先帝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缠绕心间。

  他的生母舒妃，当年是何等受宠？父皇抱着年幼的他坐在膝头批阅奏章的情景，虽遥远却并未全然忘却。那时的父皇，眼中也曾有过对他这个幼子的期许与柔和。

  要不是父皇去得突然，要不是皇帝有着年羹尧做后盾，不然皇位哪里轮的上他。

  皇帝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而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如刀削石刻，那丝被冒犯的阴沉，已彻底化为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不敢，我看你敢的很。

  我活着的兄弟不多了，所以朕对你们这些知趣的万般宽容。

  可是，你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老八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胆寒。

  “皇阿玛在时，他是何等风光？‘贤’名满天下，门人故旧遍布朝野，人人都说他仁厚，说他堪为……储君。”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审视历史的漠然，“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地上僵硬的背影。

  “他想要的太多了。人心，名声，还有……不该属于他的位置。”皇帝摇了摇头，那动作里竟似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般的惋惜，“他总以为，靠着那些虚名，靠着收买人心，就能成事。他忘了，这天下，终究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谁说了算。”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在与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幻影对话。

  “老十七，朕给过你机会。让你吟风弄月，让你诗酒逍遥，朕甚至……容得下你那些不合时宜的‘真性情’。”他的语调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朕以为你是聪明人，看得清，什么叫做‘本分’。”

  “安安心心当个王爷不好吗？”他反问，这一次，声音里透出真正的疲惫与森寒，“享你的尊荣富贵，做你的太平贤王。朕不曾亏待你。可你偏偏……”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出口的更可怕。

  偏偏要沾染你不该沾染的。

  偏偏要生出你不该生的心思。

  偏偏要像老八一样，看似淡泊，却暗中织网，触及那至高无上、绝不容分享的权柄。

  “老八的下扬，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这句话落下，整个碎玉轩，仿佛连最后一丝暖意都被抽空了。

  “皇兄明鉴，臣弟万死都不敢觊觎皇位的。”果郡王的声音里裹着一层薄冰般的颤意，那委屈真切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脑中纷乱如麻——明明是蝴蝶的事，怎么就牵扯到其他地方去了。

  哪怕说他意图扰乱后宫都可以，这觊觎皇位，他真没有。

  “你当朕没有证据吗？”

  皇帝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只见他手臂倏然一挥，袖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那份密函，狠狠掷在果郡王面前。

  “若是不觊觎皇位，”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砸在地上哐哐作响，“你怎么让摆夷女人进入朕的大臣后宅？妄图通过吹枕边风，影响朕的决策！”

  果郡王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散落在地的纸张，目光触及上面几行清晰的字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甄嬛受伤的脸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