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年世兰（45）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猜到，自己所有预计的东西，已经在年世兰的算计当中。

  “臣弟拜见皇兄。”

  被急召入碎玉轩，允礼心中满是疑虑，面上却仍是恭谨沉稳。

  此处是莞嫔寝宫，本不该是他这个外臣王爷轻易踏入之地。

  方才一踏入院门，便觉气氛凝重异常。满庭寂静，廊下阶前，竟乌压压立着许多宫装身影。

  皇后端坐于上首左侧，眉目沉静如古井；年世兰斜倚在右侧的紫檀椅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翡翠镯子，眼波流转间，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齐妃、敬妃、富察贵人等一众嫔妃皆垂首侍立，都是熟人。

  允礼眼角余光飞快一扫，心便重重沉了下去。

  这阵仗，绝非寻常。他袖中的手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的贵气，稳步上前，向端坐正中的皇帝行礼。

  皇帝的脸色在碎玉轩略显清冷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沉肃。

  他没叫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允礼身上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是寻常问话般：“老十七，你可知朕为何在此处召见你？”

  允礼心头微微一紧，面上依旧平静：“臣弟不知。”

  “莞嫔说，”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她请你帮她，在冬日里捉了蝴蝶。”

  殿内倏地一静。

  允礼猛地抬眼，正对上皇帝深邃难辨的眼神。

  皇上是疑心他了吗？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涌上心头。

  他袖中的手轻轻收拢，面上却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诧异，随即化为一丝无奈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玩笑：“皇兄明鉴，莞嫔说要给皇兄惊喜。可冬日万物蛰藏，何来蝴蝶可捉？莞嫔娘娘便只能请求臣弟。

  臣弟也想着是为皇兄开心，便答应了。”

  很好，允礼的话跟甄嬛的话对上了。胖橘的脸色稍微和缓了点。

  “那你可知，你送来的蝴蝶被粘上了白磷。”

  “白磷？皇兄，臣弟不敢，臣弟的蝴蝶都是普通的蝴蝶，臣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白磷。”

  “这蝴蝶是你送的，白磷不是弄的，难道是莞嫔弄的。”

  “皇兄！臣弟不知此言从何而起，更不知是何人构陷，竟用如此阴毒之物污蔑臣弟与莞嫔娘娘！

  臣弟纵有万死，亦不敢行此大逆不道，危及圣躬之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臣弟所觅之蝶，皆来自京郊温泉庄子附近，因有地热，偶有越冬之蝶，但亦是天生地养、孱弱寻常之种。

  捕捉、运送，皆由臣弟亲信之人经手，装入特制的玻璃中，以人体温度微微保暖，唯恐其冻毙，何来什么白磷？

  此等凶物，莫说沾染蝶翼，臣弟府中便绝无存储！皇兄明鉴，此事实在骇人听闻，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欲借臣弟之手，行一箭双雕之毒计！”

  皇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允礼身上，像冬日里冻了冰的深潭。

  碎玉轩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动的细响，和殿内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年世兰的指尖停止了拨弄翡翠镯子，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果郡王这话，说得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说的再多，也没说出个什么因果来。”

  “莞嫔，蝴蝶是你向果郡王求的，也是你亲手放置的，那你可知，这白磷从何而来？”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盈盈拜倒：“皇上明鉴。臣妾感念果郡王相助之心，得蝶之后，唯恐有失，一直亲手照看，除臣妾贴身宫女流朱、浣碧外，无人可近。

  放出之前，臣妾还曾开盒检视，蝶翅完好，并无异样。臣妾实在不知，这白磷……从何沾染。”

  她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光，满是委屈与后怕，“若非皇上洪福齐天，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想来，依旧遍体生寒。”甄嬛和允礼都决定将白磷推给其他人，洗白自己。

  “皇上，张大人有要紧事求见。”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张廷玉身为军机大臣、内阁首辅，向来持重，非十万火急或关系社稷的要务，绝不会在他身居内宫、处理嫔妃争端时贸然求见。此时前来……

  “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原本集中在甄嬛与允礼身上的无形压力，似乎因此而微微转向。

  片刻，张廷玉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他身着簇新朝服，面容清癯，神色是惯常的凝重，只是眉心比往日更紧锁几分。

  他目不斜视，径直向皇帝行大礼，对满殿嫔妃、乃至被变相看管的果郡王，都恍若未见。

  “臣张廷玉，叩见皇上。”

  “衡臣，匆匆而来，所为何事？”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直接问道。

  张廷玉站起身，并未立刻回答，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殿内情形。面色苍白的莞嫔，肃立一旁的果郡王，神情各异的妃嫔，以及上首神色莫测的皇帝与皇后、年妃。

  他心中了然，此事牵扯后宫阴私，但他要奏报之事，或许比这阴私更为紧要，且可能……有所关联。

  张廷玉略一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并非正式奏折的密函，双手呈上，补充道：“此物涉及皇上安危，臣不敢擅专，请皇上圣览。”

  苏培盛连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转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那份薄薄的函件，展开。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随即，视线凝住了。

  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碎玉轩内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得更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皇帝的脸色，在宫灯明灭不定的光影下，变得极其难看。看向果郡王时，脸色都变得不对劲了。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怀疑、乃至一丝被冒犯的阴沉。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果郡王，仿佛要将其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