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年世兰（18）

  一只只瓷碗、银匙、玉箸被小心翼翼地拿起，对着光细看，又凑近轻嗅，最终都被无声地放回原处。

  太医们轮流查验，彼此交换着几不可察的摇头，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皇上安排来为莞嫔检查器具，但皇上有所要求，他们就只能继续找。

  甄嬛端坐在一旁，指尖原本无意识地蜷着，随着一件件器具被排除，那紧绷的肩线终于一寸寸松缓下来。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心下稍定，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太医们的动作。她这个碎玉轩还是干净的就好。

  安陵容立在不远处，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眼见着太医翻完了妆奁最后一格，捡起那盒桃花粉细闻后又放下，心口那阵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死死攥住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去几分。她只觉得心跳的厉害。

  直至每一件物品被宣告无虞，她眼底那簇惊惶的火焰就黯淡一分，转而化作一种虚脱般的侥幸。没有舒痕胶，想来莞姐姐定然是用完来。

  既然如此，她犯的错怕是就没人能发现了。

  随着最后的物品被检查完，安陵容的心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苏公公，我等已经检查过，所有物品都没有问题。”

  苏培盛立在殿中，眼神如冬日井水，沉沉扫过满室垂首侍立的人影。

  空气里悬着未散的药味，混着熏笼底一丝将尽未尽的冷梅香。

  他缓缓上前一步，靴底压在金砖上的声响，惊得角落里一只铜漏清脆地滴答了一声。

  “三位太医，”他开口，“可都——仔细查验过了？”

  为首的章太医躬身回话：“苏公公，我等已反复查验。从膳食器皿到妆台脂粉，皆洁净无碍，未见任何不妥之物。”章太医已经预料到皇上的目的了。

  可惜，甄嬛堕胎的原因是他的那碗安胎药，在这里查自然无法查清真相。

  话音落定，殿内静了一瞬。安陵容一直悬着的那口气，这才颤颤地、长长地舒了出来。

  攥紧的拳头悄悄在袖中松开，指尖却仍残留着麻痹的微颤。

  她抬眸望向甄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甚至挤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查了这大半日，件件都是干净的……看来莞姐姐这儿，是真真没有问题了。”

  那笑意勉强挂在嘴角，未能到达眼底。她话里透着庆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庆幸底下，翻滚着何等冰凉的余悸与未散的惊涛。

  但苏培盛看了眼桌子上的小盒子，里头盛着各色物件：珐琅手炉、紫毫笔、缠丝玛瑙念珠、还有几盒才启封的香粉。

  可就是没有那盒舒痕胶。

  “确定莞贵人日常所用之物，”苏培盛顿了顿，“可都在这里头了。”

  “苏公公，可是觉着哪里不妥当？”瑾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比平素低了些许，“娘娘近几个月惯用的物件，都已在此处了。”

  她的话音末尾，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紧绷。

  那并非惊慌，而是一种沉入水底的警觉，多年的宫闱岁月早已教会她这事情透露出不同寻常。

  苏培盛的眼风未动，只将手拢回袖中，那冰凉的嗓音便又滑了出来：“杂家倒还听说，安常在似乎送过贵人一盒珍贵的舒痕胶。

  那东西珍贵，莞贵人必然不会直接用完，一丝不剩。”

  他稍顿，目光才徐徐转回那些托盘上，像在用视线一一拨弄那些物件：

  “怎么，这里头……不见那盒子？”

  “苏公公，那舒痕胶在我这里，前几日我修剪花木不小心剪到了手指，娘娘怕我留疤，特意赏我用了。”流朱立刻回答。

  “拿出来，让太医检查。”

  苏培盛的话音刚落，甄嬛的心便猛地一沉。

  安陵容已经慌张的腿在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害人，她还没有原主那世成为鹂妃时害人的淡然。

  甄嬛知道苏公公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那盒舒痕胶，那盒舒痕胶乃是安陵容当日亲手所赠，她确曾用过几回，效果确实不错。

  后来流朱受伤，才让她擦上几天，避免有疤痕。

  苏培盛此刻特意来寻，定是皇上起了疑，要查验此物。

  流朱闻言，并无半点迟疑，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走向宫女居住的耳房。她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当，看不出丝毫慌乱。

  苏培盛眼尾一扫，身边侍立的小太监便垂首趋步上前。

  甄嬛坐直了身子，指尖却在袖底慢慢收紧了。一股没来由的凉意顺着脊骨爬上来，她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安陵容。

  只见安陵容缩在椅中，一张脸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连唇上那点胭脂都突兀得骇人。

  察觉到甄嬛目光时，安陵容猛地别过头，肩头却止不住地发起颤来，那瑟瑟的模样，活像寒枝上最后一片残叶。

  “陵容，你告诉我，那舒痕胶里面到底是什么？”

  安陵容怎么回答，告诉甄嬛那里面有麝香，是她害了甄嬛的孩子吗？

  她只是低下了头，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敲在人心上。

  苏培盛垂手而立，在结果未出来前，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

  不多时，流朱便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玉盒，正是当年安陵容送来的那个。她双手将盒子奉到苏培盛面前：“苏公公，就是这个。”

  苏培盛接过，并未打开，只是让人将舒痕胶拿去检验。

  许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微苦的药膏气味顿时散了出来。

  只见他仔细看了看膏体的色泽，后用勺子沾了点膏体，将那点膏体在指腹间缓缓捻开，反复揉搓细察，眉头愈蹙愈深。

  良久，他终将那玉盒递给身侧的章太医，章太医验罢，面色已然泛青，又递予温实初。

  温实初只看一眼，指尖便微微发颤。他猛地抬眼望向甄嬛，那眼神里翻涌着惊痛与歉疚，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只化作一个极沉重的抱歉的表情去。

  三位太医对视一眼，最后由章太医进行了汇报：“启禀娘娘，此药膏乃是上好的祛疤膏，以珍珠粉、琥珀、白芷、冰片等物调制而成还添加了珍贵的白赖髓，确有淡化疤痕、生肌润肤之效。

  可惜里头被放了大量麝香，若是孕妇使用，及其容易流产。”